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从还没有完全封闭的走廊那一头传过来,被空旷的墙面反复撞了几下,变得有些模糊。
九里回过头。
一名建筑团队的年轻职员站在临时通道外,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朝这边挥了挥。
“九里先生,午饭到了。”
沈晴这才意识到,已经快中午了。
刚才从市政府会议室出来之后,她一路走到新馆,又在现场和九里看图纸、看通廊、讨论余韵空间和生活记录室。时间像被这些尚未完成的墙面吸走了,她竟然完全没有觉得饿。
九里应了一声,转头看她。
“先吃饭吧。”
沈晴下意识说:“不用,我待会儿回去随便买点什么。”
“多订了一份。”
他说得很平淡,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沈晴愣了一下。
“给我?”
九里看了她一眼。
“这里还有别的沈小姐吗?”
沈晴被他噎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
他们回到临时办公室。桌上的图纸被暂时卷起,压在一旁,年轻职员把几个便当盒放到桌面上。透明盖子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酱汁的香味慢慢散出来。
“今天是广岛烧。”年轻职员笑着说,“不知道沈小姐会不会留下来,所以多准备了一份。不介意的话,请一起吃。”
“谢谢。”沈晴连忙说,“麻烦你们了。”
“不会。”对方说,“反正九里先生每次都吃得很快,多一个人也许还能让他稍微像人类一样吃饭。”
九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职员立刻拿起自己的便当,装作什么都没说,飞快地退出去了。
沈晴没忍住,笑了一下。
九里面无表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
“他最近胆子变大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诚恳。”
“你们广告公司的人都这么容易被收买吗?一盒广岛烧就开始站到他那边。”
“也不是。”沈晴打开便当盒,顺便看了一手机,还是没有宫泽的回复。“主要是他刚才说得像事实。”
九里看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便当里的广岛烧被切成方便入口的几块,下面压着一层面和卷心菜,最上面撒着青海苔和柴鱼片,旁边放着小包蛋黄酱和红姜。它已经不是刚出锅时最热的状态,边缘微微变软,酱汁却仍然带着一种很踏实的香气。
沈晴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味道不算惊艳。
也没有游客店里铁板前那种热闹的声响。
可是坐在尚未完成的新馆临时办公室里,旁边是卷起来的图纸、施工进度表、签字笔和安全帽,这盒有点冷掉的广岛烧,反而让她觉得很踏实又真实。
“你们现场经常吃这个吗?”她问。
“看情况。”九里说,“忙的时候什么都吃。便利店饭团,冷掉的乌冬,咖啡,有时候也吃这个。”
“听起来和广告公司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以为自己在做很有意义的东西。”沈晴夹起一点红姜,“结果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进度、改方案、吃冷饭。”
九里停了一下。
“这一点倒是差不多。”
沈晴笑了笑。
临时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外面偶尔传来施工人员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午饭时间并没有让现场真正安静下来,只是让那些刚才过于沉重的话题暂时退到桌角,和图纸、便当盒、空水瓶一起放在那里。
沈晴挤蛋黄酱的时候,手上没控制好,白色酱线歪歪扭扭地落在广岛烧边缘,还有一点挤到了便当盒角落。
九里看了一眼。
“你对主视觉的控制力,比对蛋黄酱强。”
沈晴愣住,随即笑出声。
“这是夸奖吗?”
“是观察结果。”
“你真的很不会说好听话。”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是一回事,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很神奇。”
九里低头吃了一口广岛烧,语气平静。
“那说明我的表达还有传播力。”
沈晴差点被呛到。
她抬头看他,发现九里的表情仍旧很认真,像刚才那句话完全不是玩笑。可是他眼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像是故意的。
沈晴忽然觉得,九里广岛这个人并不是没有幽默感。
只是他的幽默感藏得太深,像埋在建筑剖面图里的管线,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出来一点,还要装作不是故意的。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才重新夹起广岛烧。
“你为什么会做建筑?”她忽然问。
九里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晴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补了一句:
“只是随便问。你也可以不回答。”
九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因为建筑会留下来。”
沈晴抬起眼。
九里看着桌边卷起来的图纸,声音不高。
“语言很快。宣传语更快。今天大家觉得合适的表达,几年之后可能就过时了。媒体报道会随时更迭,网页会更新,海报会撤掉。建筑也不是永远的,也会老,也会被改建,甚至有一天被拆掉。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人会在里面走路、停下、抬头、沉默。”
他说得很随意,却不像随口一说。
“哪怕他们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也没关系。”
沈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点。
九里讨厌的也许不是传播本身。
而是传播太快。
快到还没有真正理解,就已经急着表达;还没有确认对方愿不愿意,就已经替别人整理成故事;还没有知道一座桥该落在哪里,就已经把它写成了漂亮的概念。
“所以你才那么反对我刚才的提案。”她说。
九里没有否认。
“我反对的不是你想留下记忆。”
“那是什么?”
“是你想得太快。”
沈晴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便当盒里的广岛烧还剩下一半,酱汁的味道有点甜,红姜的酸味在舌尖散开。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很快。哪怕她已经反复提醒自己要慢一点,可遇见胜一之后,她仍然急着把那种震动带回会议,急着让它成为提案,急着替那些尚未被听见的声音找到位置。
她害怕来不及。
可九里害怕的是,正因为害怕来不及,所以更容易无意伤害。
两个人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九里把一小包红姜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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