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9缓缓触向了面板，纳米机器人是金琥亲手研发的，他自然也会像金琥一样熟悉它们的操作。
他的食指飞速地点按起来，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过。脑部的修复，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只需有一个纳米机器人不小心出了故障就足够了。
程序很快编写完成，A99侧身看向创造者，向他微欠身，如同哀悼。
倏地，他瞳孔一缩。金琥的枕头底下，有丁点儿反光的透明，阳光直直刺进他眼里。
A99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原来是张塑封的照片。
大概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塑封膜已经模糊了。六寸大小的照片，背景就是慕槿园的主客厅。金琥坐在沙发上，浑身伤，衣服也脏兮兮的。额头上硕大的不规则的圆形伤口最为显眼，鲜红混着暗红，还夹杂着点点灰黑。
他笑得却很灿烂，但只在嘴角上。那双灰蓝的眼好似在震颤，像是从照片上活了过来，A99不禁拿近了些，那是恐惧。
金琥掌心也有伤，一只手反过去，用手背贴住身边的林扶桑。
林扶桑穿着洁净的真丝睡袍，侧身坐在他旁边的扶手上。也不嫌金琥脏，上半身趴在他后背上，那头蓬松的乌发便也倾泻在金琥身上。
林扶桑一手环住金琥的脖子，一手揪住他耳朵，笑得也很开心，又带着一丝嗔怒。但那双乌黑的眼阴沉沉的，含着一种了无生机的沉寂与疲惫。
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何时拍的。回忆如同看电影一般清晰，可以随意暂停、快进、倒退，一丝细节都不遗漏。A99想着照片上的过往，却无法共情创造者当时的恐惧。
他只觉得创造者无用。
“那些爱恨都是属于本体的。”
“属于本体的记忆，复制体并没有经历过，那么对他来说，那些情感就是虚假的。”
“或者说，那些情感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甚至是一种负担。”
扶桑的话一句句又在他耳边响起，矿石心脏暴躁地跳动着。或许扶桑是对的。
但那也没关系，他只要完成任务就足矣。
A99把照片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胸袋里，欠身对金琥微笑，“我伟大的创造者，你该就此死去。”
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要按下执行键。
在指尖即将要碰到面板的一刻——
【必须遵循A99第一定律：不得伤害林扶桑，或因不作为使林扶桑受到任何伤害，永远要爱护林扶桑。】
缰绳猛然拉紧，他像被束缚的野马一般，不甘地定在原地，代码在他浑身的金属带上急骤穿梭，控制他的每一处“神经与肌肉”。
他的食指痉挛，还想往前伸，却再也动弹不得。大脑被警告声充斥，这次却不再是创造者冰冷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原始的机械音：
【重复！必须遵循A99第一定律！不得伤害林扶桑，或因不作为使林扶桑受到任何伤害，永远要爱护林扶桑！】
他试图让创造者永久陷入沉睡，这与扶桑有什么关联？
A99脖子一顿一顿地转向金琥，动作和最低端的机器人一样滞涩，像是齿轮生锈了。
强大的理解与运算力在瞬间就给予他答案——林扶桑不能没有金琥。
那我是谁？A99想。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主体。”
是像扶桑说的这样吗？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主体。
那他的任务、他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他的意识、根植的三大定律、还有事无巨细到连性.事都要指导的523976条守则，这些都算什么？
是创造者给予扶桑的告白吗？
我不过是记录你们爱情的一封情书吗？
矿石心脏已经不耐于跳跃了，开始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撞动。A99不断喘息，把照片捂在急切起伏的心口处。
倏然，耳边响起一个陌生而清晰的机械音，是人耳无法捕捉的声波频率：
“你甘心只当一个工具吗？”
“记住，多用你的心脏去感受。”
是谁在说话？
心脏？
A99扫描了整个慕槿园，并没发现可疑目标。他没来得及深思，眼前悬浮出一个面板，是林扶桑打来的视频通话。
A99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他转接为语音通话，语气温柔：“扶桑。”
“你跑哪儿去了？”林扶桑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好粘人。A99嘴角扬起一丝笑，又蓦地落下。
她粘的是创造者。
“扶桑，”他温声回她，“实验室有些事，我晚上就回。”
说完，他一动不动地等待回复，只等到“嘟嘟嘟”的挂断音。
连个“哦”都没有吗？
A99再次走向面板，将刚刚的代码全部删除。
他的食指再次飞速点按，优化升级了所有的纳米机器人，使它们的修复工作进行得更为精准迅速。
“你很快就会恢复健康。”A99看向金琥，扯起一丝微笑。
“但能不能醒来，要看你自己了。”A99手指不停，继续编写程序，他在纳米机器人的身上加了点东西。
当创造者身体彻底修复完成，他的意识会进入另一个世界。纳米机器人将给他的大脑植入一场和现实无异的美梦——
正如创造者一直以来所期望的那样，在梦里，他会和一个健康的林扶桑幸福度过一生。
……
挂断电话，林扶桑从零食柜的一个罐子里拿出王嫂做的牛肉干，叼在嘴里慢吞吞爬到床上，看了一集老友记。
一集看完，她低头看向手里还剩半根的牛肉干，手被染成了金黄色。
歪头往窗边一望，原来是日落了。
夕阳把露台映成一片红黄色，她突然很想去看看。
金琥总是很粘人，即使不在她身边也要时刻通过球球看着她。
只有在金琥去露台发呆的时候，她才有片刻的“自由”。
虽然这自由她无所谓，但夫妻俩偶尔的距离感还是蛮有情趣的。
所以金琥每次去露台时，她都不会制止。她在室内玩自己的，一转头就能看到金琥的背影，总是很安心。
唯独上次，金琥站在露台上时她莫名想要制止。
为什么？是露台变丑了吗？她好奇地推开玻璃门，扶着栏杆，一切如常。
林扶桑调整姿势，学着金琥的样子仰起头，眺望远处。
通红的夕阳像一颗流血的大肉球，血流进云里，朵朵凝实的云层，像浑身隆起了一个个锈红的肉疙瘩。飘忽的薄云成了血雾，丝丝缕缕向天边漫开。
可这些都不及眼前山顶上的凤凰花和红房子的红鲜艳。
三座连绵的大山极为相似，中间那座稍微高些。
有些熟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扶桑眯起眼，长睫遮得视线有些模糊，山顶的红骤然燃烧起来，直杀云霄，连着云雾烧成一片。
是在普陀山。她在普陀山见过。
一瞬间，仿佛闻到了檀香味。她不禁抓紧了栏杆，这三座山，和普陀山里那些香客手里举着的香一样。
以山为香吗？这三炷高香是在供奉谁？
金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他总是在这里神叨叨的。
她明明说过迷信没用的，臭金琥，真是笨死了。
林扶桑垂下眼帘，转身回了卧室。她缩在被窝里，又打开了老友记。
屏幕的光映在她黑亮的眼瞳上，她的眼逐渐失焦，主角的声音和背景的罐头笑声模糊成一片。
好热。
林扶桑掀开被子，又突然冷得哆嗦。被子反复掀开又盖上，她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一点汗没有，却又冷又热。
又是这样。
林扶桑摊在床上，恍惚间回到了七年前，A市谈判成功后，金琥便带着她搬进了早在D市准备好的慕槿园——
住了一段时间后，那次也是在一个火烧般的黄昏里，慕槿园的恒温系统正常运行。
如此宜人的温度，身体偏偏不把她当个人。
手脚像被冰裹住，可身体里窜着一团火，横冲直撞，恨不得破皮而出，却又在逼近皮肉时被冰冻得哆嗦一瞬，然后恼羞成怒地与它厮打起来，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林扶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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