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马车驶出宫门，辞镜才将车帘落下，转身低声问道：“怎么样？皇帝都说了什么？”
池见月靠在车壁上，揉了揉酸痛的腰背，将殿中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辞镜听得心惊肉跳，直到听见“国家将毁”那四个字时，差点从软榻上跳起来：“你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
“皇帝没发怒？”
池见月张开双臂，颇有几分调侃：“他若真的怒了，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吗？”
“也是。”辞镜长呼了一口气，靠回软榻，“本以为皇帝多疑不好糊弄，如今看来，倒也没我想的那么难。”
池见月摇了摇头：“皇帝让我留在宫中，就说明他未必信我。只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辞镜皱眉：“方才听安公公的意思，似乎是要你处理完干尸才能走。可干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武安侯那边你准备怎么应付？”
池见月思索片刻，道：“皇帝既已知道此事，必定会加强城中守卫。武安侯短时间内应该是在宫中值守，暂时回不了府。待会我给连翘写封信，你帮我送过去。”
若武安侯真的回了府，也好提前应对。
“好。”
“还有，”池见月又道：“我准备今夜子时在奉天台布阵。”
“奉天台？”辞镜十分诧异：“皇帝竟然同意你上奉天台？”
奉天台是昔日开国时所建，皇城重地，历来只供司天监观测星象、皇家祭告天地所用，寻常人不得靠近。
池见月淡淡应道：“他没有同意。”皇帝当然不会同意。
奉天台是全城最高处，一眼便可看清城中布防，这等地方，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随意上去。
可正因为是全城最高处，布阵的最佳位置，即便皇帝不同意，她也必须上去。
辞镜看出她心中所想，仍有几分担忧：“今夜会不会太急了？奉天台四周都是由禁军把守，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台，实非易事。”
藏匿诀虽可隐去身形，却需耗费灵力。布阵本就需要大量灵力，此时能省一分便是一分。
而敛息诀只能敛去气息，让习武之人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却无法隐去身形。若没有过人的身手，与送死无异。
一旦被发现，此前所做的努力，便全都白费了。
池见月又怎会不知，可她也别无他法：“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能拿百姓的命去赌。”
辞镜也不再犹豫，痛快道：“既然师姐这么说了，那我们今夜子时，奉天台见。”
谈话间，马车也已到了承露殿门前。
池见月掀帘下了马车。殿院不算大，却胜在清净。廊下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辞镜跟在后面，打量着四周，还算满意：“小是小了点，倒也雅致。”
殿门早已敞开，几名内侍垂手立在两侧，见她们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为首的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上前一步道：“奴才徐德，奉陛下之命，在承露殿伺候先生。先生若有事，尽管吩咐。”
池见月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徐德侧身引路，领着她们穿过前院进了正殿。
殿内烧着炭盆，一进门便觉暖意扑面而来。陈设简洁，桌椅案几一应俱全。
“先生看看还缺什么，奴才这就去备。”徐德垂手道。
池见月环顾一圈，淡淡道：“不必了，这样就很好，有劳徐公公费心。”
辞镜摆了摆手：“本殿与先生还有要事，你先下去吧。”
徐德垂首行礼，招呼着殿内的下人一同退下。
待房门关紧，辞镜拉着池见月走到了里屋，沉声道：“这徐德我之前见过，是安公公身边的人。”
池见月倒是没有多大反应，走到案前坐下研墨：“皇帝不信任我，自然会派人盯着。想必现在我们单独谈话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皇帝耳中了。”
辞镜接过她手中的墨锭，一边研墨一边道：“应该没事吧？”
池见月从笔挂上随意扯了支毛笔，沾着墨汁开始写信。内容大致是她在外有事，若父亲问起，便说自己去了城外寺庙为亡母抄经，小住几日。为表诚心，未带侍从。待经卷抄毕，自会回府，不必担忧。
池见月将写好的信交于辞镜，叮嘱道：“记住，一定要让人亲手交到连翘手里。你现在是九皇子，明面上不可与我太过亲近，否则会引起皇帝怀疑，快走吧。”
辞镜起身将信揣进袖中，连连点头：“好，我这就走。”说罢转身便往外走，结果没走几步又折返回，问道：“对了，香莲你打算怎么处置？”
“香莲？”池见月脑中回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她原本计划利用香莲揭穿薛姨娘的真面目，如今也用不上了，若不是辞镜提起，她险些忘了。
“找个城外的人牙子卖了吧。”她不是圣人，做不到给她一个好去处。
若是放了，难保她日后不会怀恨在心，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她远离京城，剩下的便听天由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命好，卖去好人家，也可安安稳稳的过一生。若是主人家不好，那也是她自食其果的报应。
“好。”辞镜走出殿内，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院中的徐德，略略提高了音量道：“本殿还要去给母妃请安，就不多留了。先生好好歇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办。”
池见月将她送到殿门口，拱礼道：“草民恭送九殿下。”
辞镜微微颔首，大步上了马车，不过片刻，车身便消失在了宫角处。
池见月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徐德跟在她身后，垂首问道：“先生可用过午膳了？奴才这就去膳房……”
“不必。”池见月摆了摆手，“我不习惯身侧有人伺候，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徐德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池见月走进里屋，闭紧房门，盘腿坐于床榻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
指尖掐诀，体内灵力如潺潺细流，自丹田而起，循经脉缓缓游走。
以她如今的灵力，布下天妖网后恐怕再无余力御敌，得抓紧恢复才是。
她引动灵力，体内渐聚拢，又化作一缕缕细流，如此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案上的香炉早已燃尽了最后一丝烟气，只余一炉冷灰。
池见月依旧闭目端坐，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就在此时，窗外渐起的嘈杂声传入了殿内。
池见月耳尖微动，细细辨着声音的方向。
“岂有此理！我们在这等了他半个时辰，就算是曾经帮过我们，也不该这么无礼，简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长剑男子说着便起身就要冲进殿内，却被身侧的两人急急拉住。
徐德连连赔罪：“大人息怒，陛下特地吩咐奴才要照顾好先生，许是一路舟车劳顿，尚未醒来……”
“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一直在这等到他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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