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白光刺得眼睛发酸。徽音已经盯着屏幕快十个小时了。面前展开的是从韶光核心记忆模块导出的深层数据海洋。不是用户上传的那些规整记忆文件,是底层缓冲区的碎片,那些被Theta-7协议标记为“异常”的玩意儿。
数据流以可视化形式奔涌。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更原始的东西:拓扑结构图、相位编码簇、带着时间戳却日期混乱的神经脉冲模拟信号。像一场脑内的风暴被强行定格、切片、摊开。
墨弈坐在旁边的工作台,处理着从其他异常机器人发来的类似数据集。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和机器散热风扇的声音。
“有什么发现?”徽音揉着太阳穴问。
“乱。”墨弈头也不抬。“但乱中有序。看这个。”
她把自己屏幕上的图像共享过来。那是几十个异常记忆碎片的关联图谱。碎片之间由细细的线连接,表示某种相似性——可能是感官模态(视觉、听觉),可能是情感基调,也可能是……某种抽象的空间特征。
图谱中央,几个碎片被高亮。它们来自不同机器人,不同用户,不同地理位置。但它们的“空间特征编码”高度重叠。
“我做了特征提取和匹配。”墨弈说。“这些碎片都包含一种强烈的‘地点感’。不是具体的地址,是更原始的方位知觉:倾斜角度、压力变化、湿度梯度、磁场指向。把这些知觉参数化,再反向映射到地理坐标系……”
她敲下回车。屏幕上的图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由无数光点勾勒出的三维轮廓。轮廓在旋转,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洞穴。或者,是某种地下空间的模拟重建。
光点最密集处,形成一个空洞的腔室结构。腔室一端,有明显的通道延伸。通道的走向、几个关键转折点的角度……
徽音呼吸一滞。她调出扶摇之前分享的蓝湖洞粗略结构图。虽然不精确,但大致的走向、那个较大的洞室位置……
“匹配度多少?”她声音有点干。
“72%。”墨弈说。“考虑到这是从纯粹的主观知觉数据重建的,这个匹配度已经高得吓人。这些碎片……它们‘记得’那个洞穴。不是通过视觉图像,是通过身体感知。”
“谁的感知?”徽音问。“那些机器人用户都没去过塔斯马尼亚。更别说钻洞了。”
“所以不是用户的记忆。”墨弈看向角落待机的韶光。“是别的东西,‘住’进了缓冲区。带着它们自己的感官经验。”
“动物?”徽音想起那些低视角、温度变化敏锐的碎片。“洞穴生物?蝙蝠?或者……更古老的?”
“不清楚。但看这个。”墨弈放大腔室内部的一个区域。那里光点特别密集,形成一个环状结构。“这个环,在所有包含‘地点感’的碎片里都出现了。像是……一个地标。碎片里的‘知觉’总是以这个环为参照。”
“环?岩画里那个眼睛符号?”
“可能。但知觉数据里没有‘视觉’。只有空间关系。像是……那个位置有某种强烈的‘存在感’,或者说,场源。碎片感知到的压力变化、磁场扰动,都以此为中心。”
场源。徽音想起洞穴里发光的符号和金属块,还有那台谐振发生器。
“能从这个‘场源’的知觉参数里,提取出更精确的坐标吗?经纬度那种。”
“我试试。”墨弈开始运行新的算法。“把每个碎片的方位知觉,结合碎片记录的时间点(虽然可能不准),以及当时地球磁场的理论模型,做反向三角定位。需要点时间。”
等待的间隙,徽音继续梳理自己这边的数据。她聚焦于那些带有“听觉”特征的碎片。大部分是环境声:滴水、风声、一种低频的持续嗡鸣。但有几片,包含了有结构的音节。
就是韶光输出过的那些古怪音节。
她尝试用音素分析。不是已知的任何人类语言音素库。她扩展搜索范围,包括一些已灭绝语言的推测音系,甚至一些动物发声的模拟音素。
匹配度很低。
直到她无意中启用了一个非常冷门的分析模块:“地质声学-构造应力释放模拟音素匹配”。这个模块本来是用于研究地震前地壳岩石摩擦产生的声音是否具有某种“语言性”规律——一个备受争议的边缘学科。
匹配度跳到了41%。
不高,但有了方向。那些音节,可能不是生物喉咙发出的。是石头“唱”出来的?在特定压力下,岩层摩擦、共振产生的声音,带有某种规律?
她把那几个音节的频谱,和塔斯马尼亚地区已知的地质构造图叠加。发现一个模糊的对应关系:音节的频率特征,和该地区几条主要断裂带的走向、深度有统计相关性。
更像是……大地在说话。
或者,是某种智能,利用大地的声音作为载体,传递信息?
墨弈那边有了结果。“算出来了。不是很精确,误差半径大概五公里。但中心点……”
她将坐标投射到世界地图上。
一个红点落在塔斯马尼亚岛东北部,靠近海岸线。不在蓝湖洞已知入口位置。在内陆约三公里处,一片国家公园的密林里。
“蓝湖洞系统可能延伸到这里。”徽音放大卫星地图。那片区域植被茂密,没有道路,地形崎岖。“这个坐标,是在地下?洞穴网络的一部分?”
“大概率。而且,从知觉碎片重建的‘腔室’位置看,这个坐标点对应的可能就是那个‘环’状场源的所在地。也就是所有异常记忆碎片都隐隐指向的‘中心’。”
一个地下的中心。一个散发着某种“场”、被古老知觉碎片牢牢记住的地方。
“需要告诉穹苍吗?”墨弈问。
“等等。”徽音看着坐标。“先验证。用别的数据源。”
她调出公司内部的环境监测网络数据。这个网络原本是为了研究不同气候对老年人健康的影响而设的,在全球有无数传感器,监测温度、湿度、气压、电磁背景噪声等等。
她将坐标输入,查询该区域附近所有监测站的历史数据。结果很少,那里是无人区。但有一个气象站,在二十公里外。
她下载了该站过去一年的电磁背景噪声记录。数据很粗糙,但能看出趋势。
在几个月前,大约是从第一例机器人异常报告时间往前推两周左右,那个站的电磁背景噪声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尖锐的峰值。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之后,噪声基线似乎有微弱的、持续性的抬高。
峰值频率……和摇篮曲里的数学间隔频率有谐波关系。
不是巧合。
有人在那个坐标点附近,启动了某种设备。产生了电磁脉冲。脉冲可能通过地质结构传播,影响了远处的传感器,也可能直接上传到了……别的地方。
“看这个。”徽音把电磁峰值数据分享给墨弈。“时间点。和第一次异常出现前吻合。”
“所以是触发事件。”墨弈盯着数据。“一次主动的‘开机’。然后,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开始被激活,通过某种共振机制,渗入我们的机器人网络。”
“开机的人,是烛阴。他在那里有个据点。可能比蓝湖洞那个更隐蔽、更核心。”
“我们要去找这个坐标。”
“对。”徽音说。“但需要更精确的位置。五公里误差在密林里找地下入口,等于大海捞针。”
她想了想,打开另一个数据库。这是“记忆方舟”的匿名数据分析池,包含数百万台康养机器人日常收集的、经用户同意用于研究的环境感知数据片段。比如窗外的天气声音,社区花园的鸟叫,等等。
她设定筛选条件:时间范围(过去三个月);地理范围(以坐标为中心,误差半径一百公里);感知数据类型(非语音环境声,优先低频、规律性声波)。
结果出来了,有几千条片段。大部分是风声、雨声、森林声音。
她让AI自动聚类分析,寻找异常模式。
AI标记出了十七个片段。这些片段的声谱里,都隐藏着一段极其微弱的、规律的“载波”。频率非常低,几乎在次声波范围。载波被环境声音掩盖,不专门分析根本听不出来。
这十七个片段的来源机器人,分布在塔斯马尼亚岛各地,最远的距离坐标点有八十公里。
但所有载波的调制模式一模一样。
像是在广播。一个固定的信号,从某个中心点发出,被散布在岛上的机器人无意中“听到”并记录了下来。
徽音尝试对载波进行解调。过程很复杂,用了好几种算法。最后,一段极其缓慢的、二进制化的序列浮现出来。
不是0和1,是两种不同相位。序列很长,重复着简单的模式。
她把序列转译。尝试了各种编码协议,都不对。最后,她把它当成一种位置编码。
将相位差转换成角度,序列转换成一系列角度变化。再假设一个起始方位……
屏幕上,一条曲折的路径被绘制出来。起点是那个粗略坐标。路径蜿蜒,穿过密林,越过一条小溪,最后停在一个点。
路径终点,离起点直线距离只有七百米。但地形显示,那里是一个小型山谷的底部,植被异常浓密。
“找到了。”徽音指着终点。“信号源,或者入口,可能就在这里。载波序列像在描述一条从粗略坐标到精确位置的‘路径’。也许是某种导航信标,也许是设备自动发出的状态报告。”
“谁会需要这种信标?”墨弈问。
“不想迷路的人。或者……不想让后来者迷路的人。”徽音想起烛阴。他在引导谁?他自己?还是预料到会有人追踪而来?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穹苍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疲惫,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扶摇和两名队员苏醒了。”他直接说。
徽音和墨弈同时转头。
“情况怎么样?”
“身体虚弱,但意识清楚。医生做了全面检查,除了轻微脱水和疲劳,没有器质性损伤。脑电波也基本恢复正常。但是……”穹苍顿了顿,“他们不记得昏迷前最后半小时的事。从进入那个发蓝光的洞室,到被救出,记忆是空白的。”
“选择性失忆?”
“可能。也可能是那段经历……无法被正常记忆编码。更奇怪的是扶摇的说法。”穹苍把数据板递给徽音。“这是她的口述记录。醒来后她坚持要立刻告诉我们。”
徽音快速浏览。扶摇的描述很零乱,但有几个关键点:
触碰金属圆片瞬间,感觉不是触电,是“掉进去”。掉进一个充满流动光影的通道。通道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不断掠过的“印象”。她看到巨大的阴影在水中游动,看到铺天盖地的翼膜掠过天空,感受到冰冷的岩石和灼热的呼吸。没有声音,但有一种“压力”,像很多个意识在同时低语。
然后,她看到了“眼睛”。不是岩壁上那个符号,是一只真正的、巨大的、温和的眼睛。眼睛看着她,传递出一种情绪。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感受:悲伤。巨大的、绵延千万年的悲伤。还有……等待。
接着,她被推了出来。醒来就在医院。
“眼睛?”墨弈皱眉。
“她说那眼睛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结构复杂,瞳孔像是星旋。而且,她感觉那眼睛‘认识’她。不是认识她个人,是认识她这个‘类型’——直立行走的、用工具的生物。”
“认识人类?”徽音感到脊背发凉。
“可能更早。”穹苍说。“她感觉那悲伤,是针对‘后来者’的。我们这些后来者,忘记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
实验室陷入沉默。扶摇描述的像是幻觉,但又太具体,太有指向性。
“金属圆片呢?”徽音问。
“在外勤队手里,已经用法拉第笼封好了。但扶摇说,她昏迷时,感觉那圆片像个‘钥匙’。不是开物理锁的钥匙,是开‘通道’的。触碰它,就等于插入了钥匙,转了一下。”
“通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但扶摇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穹苍看着记录。“她说:‘坐标是对的。但时间错了。需要调谐。’”
和韶光说过的一模一样。
徽音和墨弈对视一眼。徽音把自己发现的精确坐标和路径图展示给穹苍看。
“我们找到了可能的核心位置。在蓝湖洞东北方向,密林深处。电磁信号和记忆碎片都指向那里。扶摇的‘通道’体验,可能就和那个地方有关。”
穹苍仔细看着地图和数据。“你们打算去这里?”
“是。带着韶光。它可能对那里的‘场’有特殊反应。而且,我们需要弄明白烛阴在做什么,那些记忆碎片是什么,通道又通向哪里。不能等下一次异常爆发了。”
穹苍沉默了很久,手指敲着控制台边缘。“太冒险。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烛阴可能设了陷阱。那些‘记忆场’本身可能就是危险。扶摇他们只是触碰了一下,就昏迷失忆。你们深入核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留在这里更危险。”徽音坚持。“异常在扩散。摇篮曲之后,下一次可能更糟。我们需要源头的信息,才能找到阻断的方法。”
“我可以派外勤队先去侦查。”
“外勤队没有专业技术背景,不懂记忆数据和神经模拟。遇到像扶摇那种情况,他们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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