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寒气一如既往地渗入房间的每个角落。我蜷缩在自己那床薄被里,努力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从身体散发的微薄热量。等被窝稍微有了一丝暖意,我才舒舒服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白天的某种无形重担,准备沉入睡眠的怀抱。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放松下来。就在这半梦半醒的临界点,我听到旁边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汤姆在翻身。紧接着,一道清晰的,无法忽略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即使隔着黑暗和薄被,我也能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
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又想干嘛?
我有些烦躁地想着,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然后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另一只还闭着,朝着他的方向斜睨过去。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一些,刚好照亮他那边的床铺。他也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还有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异常清亮的眼睛。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脆彻底闭上眼,含糊地问:“怎么了?” 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那边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或者只是单纯睡不着时,汤姆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更低,更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我的睡意被这句话冲散了一点点。我依旧闭着眼,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我要离开了?”
“我看到你和那位夫人在餐厅里。” 他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哦,原来是因为下午的事。我心里了然。那位衣着光鲜的夫人,和科尔夫人反常的热情,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领养”这种在孤儿院孩子们心中既渴望又畏惧的可能性。
“哦,”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睡意再次涌上,“不一定呢。” 我说的是实话。那位夫人看起来确实像是有意领养,但具体如何,是否真的会带走我,还是未知数。而且,不知为何,我心里并没有太多期待或雀跃,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汤姆又不说话了。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我重新调整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暖意和疲惫感交织,意识迅速滑向更深沉的黑暗。
就在我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边缘,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你会走吗?”
困意如同最沉重的潮水,几乎将我淹没。我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最本能的,糊里糊涂的反应。他的问题像一阵微风拂过即将沉睡的意识水面,激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
我连眼睛都没睁,嘴唇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梦呓般的音节,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要走带着你……”
说完,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喉咙里,我彻底沉入了无梦的黑暗,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我压根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他什么。那句话更像是我的大脑在彻底宕机前,对某人持续骚扰进行毫无逻辑且敷衍式的回答。就像大人被孩子缠着问“你会不会一直陪我”时,随口答应的“好好好,一直陪着你”一样,纯属安抚,当不得真。
但在那片沉入黑暗前的寂静中,我似乎,隐约地,听到了汤姆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的低语:“你又在敷衍我。”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是我梦境边缘产生的幻觉。
随后,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彻底吞没了我。
第二天清晨,我被冻醒,比往常更早。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昨晚半梦半醒间的对话片段模糊地在脑海中闪过,带着一种不真实感。我甩甩头,把那句无意识的梦呓和汤姆那句轻飘飘的“你又敷衍我”抛到脑后,专注于眼前。
穿好衣服,用刺骨的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寒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让我彻底清醒过来。我想起了昨天下午,那位衣着体面的夫人临走前,确实微笑着递给了我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看起来相当精致的水果硬糖。
糖果在当时是绝对的奢侈品。我当时只是愣愣地接了过来,很简单的说了句谢谢。科尔夫人估计是想拿走几颗糖果不像是个大人,所以她没拿走,让我好好放起来。
现在,我摸了摸口袋,那几颗糖还好好地躺在里面,带着我微弱的体温。我犹豫了一下,走到汤姆的床边。
他已经起床离开了,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向来起得早,也不知道干什么去。我将那几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枕头旁边显眼的位置。没有留言,没有解释。只是觉得,或许他需要一点甜的东西,在这个不温暖的地方。
做完这些,我转身离开了房间。
餐厅里,孩子们已经排好队准备领早餐。我看到汤姆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低垂着眼,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没有看我,仿佛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队列。科尔夫人已经等在餐厅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相对体面的深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少了昨日的谄媚,多了几分催促和一种“终于要送走了”的轻松。
“卡伦,过来。”她朝我招手,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我默默地走过去。她伸手牵住我的手,领着我穿过餐厅,在其他孩子或好奇、或羡慕、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孤儿院的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看起来相当气派但款式低调的汽车。一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司机正站在车旁等候。
科尔夫人拉着我走到车边,然后,她罕见地蹲下身,凑近我的耳朵。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但压低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叮嘱:“听着,孩子,好好表现,别给我们丢脸。” 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耳朵上,带着一股廉价发油的味道,“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她立刻挺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种面对“贵客”的殷勤笑容,朝着已经拉开车门的司机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话从未说过。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虚伪的脸,又看了看那辆打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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