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没有扇那个人。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男人。雨水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和袖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指甲掐出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被雨水一冲，变成淡粉色的水迹顺着下巴滴落。
他抬起手，没有扇耳光，而是原模原样将自己受到的伤害招呼了回去。掐在他脸上的，他掐回去；踹向他腹部的，他踹回去；拧在他手臂上的，他拧回去。每一下都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是发泄，不是报复，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算。
男人跪在地上，起初还能发出几声闷哼和求饶，后来渐渐没了声音，只是随着里德尔的每一次动作晃动，眼神涣散，嘴角挂着混着血丝的涎水。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卡伦之前施加在他身上的无形束缚。
卡伦抱着胸站在旁边，就这么看着。没有阻止，没有催促，没有说“够了”或“再用力一点”。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金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双蓝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里德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里德尔喘着气，收回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红，手臂因为连续的动作而微微发颤。一股奇异的快意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种被夺走的东西终于被夺回来的畅快。他回头看向卡伦。
卡伦也湿透了。刚才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服还是干燥的，但现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便落了下来，像是眼泪。
里德尔忽然意识到，卡伦是什么时候湿透的？是在他清算男人的那段时间里吗？还是更早？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卡伦开口了。
“解气了吗？”卡伦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但里德尔听清了。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卡伦嗯了一声。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里德尔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的男人，然后转向里德尔。“闭眼。”
里德尔闭眼了。黑暗中，他听到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脆利落地折断了。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铁锈般的甜腥混合着雨水的土腥，钻进鼻腔，黏在舌根上。
里德尔的心猛地一咯噔。他下意识地想睁眼，但卡伦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眼睛，掌心干燥温热，与这个湿冷的雨天格格不入。“别睁。”卡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卡伦的手移开了。里德尔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有些不稳，像是在压抑什么。紧接着，卡伦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后领，用力往后一扯。里德尔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撞在卡伦的胸口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地上的泥水溅起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衣袖。
里德尔睁开眼。
他们又被包围了。不是刚才那些穷凶极恶的逃犯，而是一群穿着统一深色制服，手持魔杖的巫师。他们的制服被雨水打湿，但依旧能看出剪裁利落，胸口绣着统一的徽章。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雨衣的高大男人，魔杖尖端还残留着刚施展过魔法的微光，他的表情严肃而警惕，正在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然后里德尔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卡伦的声音。
卡伦在喘气。
急促而紊乱的喘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像是终于撑不住崩溃了。他的手臂紧紧箍着里德尔的肩膀，整个人在发抖，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他把头埋在里德尔的肩窝里，湿透的金发蹭着里德尔的脖子，呼吸灼热而急促。
然后里德尔听到了哭声。很轻，很短，像是被强行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呜咽。卡伦的肩膀在抖，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抓得那么紧，指节都在泛白。
里德尔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抱住卡伦，手臂环过卡伦的背，手掌按在他湿透的衬衫上。他能感觉到卡伦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透过湿冷的布料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掌心里。他能感觉到卡伦的颤抖，从肩膀传到背脊传到整个人，像是被恐惧彻底攫住了。
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被吓坏的狼狈的鹌鹑。两个小孩，浑身湿透，抱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在发愣，周围是散落的魔药材料和碎裂的玻璃瓶，地上还有几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穿着雨衣的男人快步走近，蹲下身，魔杖收进袖口，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表情。他的脸被雨衣兜帽遮住一半，但能看出大概三四十岁，下颌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魔法部派来的傲罗，唐克。你们没事吧？”
卡伦没有回答。他把头更深地埋在里德尔的肩窝里，手指攥着里德尔后背的衣服，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里德尔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脖子上，不是雨水，是眼泪。
里德尔抱着卡伦，抬起头，看向那个自称傲罗的男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迅速消化着眼前的一切。魔法部，傲罗，逃犯，保护圈，那些变成灰烬的人，那个被折断的声音，还有现在这个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卡伦。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卡伦是装的。那些颤抖，那些喘息，那些眼泪，都是装的。刚才那个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让敌人灰飞烟灭的卡伦，才是真实的。现在这个吓得哭出来，紧紧靠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的卡伦，是演给这些傲罗看的。
但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是真的。
里德尔低下头，这才发现卡伦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手腕外侧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皮肉翻开，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利器划开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染红了卡伦的衬衫袖口，染红了里德尔的手指，滴在地上的泥水里，被雨水迅速冲淡成浅粉色。
这道伤口是哪里来的？是刚才那些逃犯伤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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