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恩(六)
天色将晚,徐赴山终于在济安堂内悠悠转醒。
半个时辰前,谢明皎拖着接近神智不清的徐赴山赶到济安堂时,唯一当值的医生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而她肩上架着神志接近昏迷的徐赴山,左手还牵着刚哭完的小女孩。
场面焦急中又有一丝莫名的滑稽。
小女孩脸上还带着泪痕,进了济安堂便大声道:“阿伯,你快救救他吧!”
医师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茶水都泼出来半杯。
眼见事态紧急,他连忙上来查看情况。在看清楚徐赴山已经肿胀得发紫发黑的伤口后,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这是被蛇咬了吧?”
谢明皎点点头,她知道竹叶青虽有毒却不至于伤及性命,因此面色还算平静。
她身旁的小女孩却不懂这些,看到医师脸色不妙嘴巴一瘪又要哭出来:“……他会死吗?”
医师一边着手准备,一边好心安慰道:“放宽心,你爹爹不会有事的,你跟娘亲在外面先等一会好不好?”
谢明皎一时语塞,低头看了看这个自己凭空多出来的女儿,最终还是决定不多费口舌解释状况。
她微微弯下腰,轻声道:“你家在哪?我先送你回去吧。”
她没怎么跟小孩子相处过,刻意放柔的语气显得有些生涩。
刚刚事发突然,也不能将这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小女孩晾在原地,她就顺手牵上带过来了。
现在徐赴山这边有医师照顾,她也该把小孩先送回家才是。
小女孩年纪虽小人却机灵得很,记得回家的路。谢明皎问她家住在哪,她抬头对着太阳分辨了一下方向,而后指了指西方。
“我家住西街那边!”
西街离此处有一段距离,京中的贫民乞丐多半聚集在那处,入了夜多少有些不安全。
谢明皎皱皱眉,不明白这孩子的父母怎么放心放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独自出来。
路上拿着碎银打发走了几个缠上来不放的无赖少年,拐了几个弯才终于到了小女孩口中的家门口。
谢明皎拍了拍门,蹲下身给小女孩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下次可不能再单独跑出来玩了,你父母该多担心。”
方才还笑嘻嘻的小女孩此刻脸上竟流露出几分大人一样的的哀伤,她咬着嘴唇小声道:“……我爹爹死了。”
谢明皎哑了声。
“姐姐说,爹爹只是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等我长大后才会回来。可我知道那是骗我的,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正要接着说下去的时候,门开了。
“周妙容你还知道回家!知不知道娘都快急死……”开门的人话音未落,突然愣住了似的,紧接着语气充满敌意道:“怎么是你?”
谢明皎抬起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开门的人竟是周婉宁。
-
徐赴山转醒时谢明皎还没回来,倒是日游夜游围在他床前两脸复杂地盯着他。
上次去寻纪时雨的祖母没带他俩,结果遇到杀手差点丧命。
这次本想着和谢明皎一同入宫参加荷花宴一共没多远的路程也不必再带上近侍,没想到又被毒蛇给咬了。
徐赴山有点尴尬地想直起身来,结果受伤的右手碰到床面的那一刻顿时激起一阵像是要生生将骨头溶掉似的疼痛。
他这才注意到伤口此时已经敷上了草药。虽然疼痛减弱了许多,但整个手掌连带着手臂仍然肿胀得吓人,甚至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泡。
夜游贴心地扶了他一把,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蛇咬了呢?”
日游面色凝重:“我曾听闻麝香对蛇类有特殊的吸引力,莫非……”
夜游用手肘捅了日游,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
日游却无视了他的动作,坚持要把话说完:“明小姐送来的祛疤膏有明显的麝香味,今日大人遇蛇也是和明小姐一起的时候……”
他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谢明皎有问题。
徐赴山听了这话睫毛都没动一下,语气笃定地回答道:“不会。”
“那蛇本是冲着她去的,是我挡在她面前才被咬中。”他顿了顿,“……不会是那药膏的问题。”
日游夜游听了这句话脸上皆浮现出几分讶异,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医师便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去而复返的谢明皎。
“公子醒了?”医师手中提着两个纸包,语气很是和蔼,“方才我为公子清理了伤口,眼下已无大碍。再坚持用上几天药便能消肿了。”
“这是内服的,这是外敷的。”医师介绍清楚后,看了看杵在一旁的日游夜游,“公子有伤在身不便给自己上药,您看这药交给谁?”
夜游正要伸手接过,徐赴山突然轻咳了一声:“交给我夫人吧。他们两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
被诋毁了的日游夜游:?
我夫人。
他倒是张口就来。
谢明皎看着怀里莫名多出来的两个纸包,抬头正对上徐赴山无辜的眼神。
两人面面相觑。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徐赴山就已经善解人意地打起了圆场:“若是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想要接过谢明皎手中的纸包。
许是动作之间牵扯到了伤口,他下意识地微微皱眉“嘶”了一声,脚下也跟着踉跄了两步。
谢明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记得他伤的好像是手而不是腿。
在日游夜游齐齐投来的目光中,谢明皎忍不住开口问:“你故意的吧?”
“今日的事本就是意外,救人也只是某下意识的举动,与明小姐无关。”徐赴山语气平静却很虚弱,透露着一种竭力忍痛的可怜,“某绝对没有想挟恩图报的意思……”
他捏在纸包上完好无损的右手与那只肿胀不堪连指甲下都渗满淤血的左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话一出日游夜游盯着她的眼神更炽热了,写满了“你冷酷你无情”的谴责。
谢明皎微微用力将纸包扯了回来,打破了两人一人拽着一边的僵局。
“你赢了。”她认命道,“我明日去你府上给你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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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赴山眼见装可怜的法子颇有成效,正琢磨着还能通过什么手段再加强点效果,突然听见谢明皎说:“我昨日见到周婉宁了。”
“周婉宁?”徐赴山被转移了注意力,连伤口都不觉得痛了,“怎么会见到她?”
“昨天让帮忙摘风筝那小女孩是她妹妹周妙容,大火那日不曾见到是因为她此前一直养在周庸母亲那里。后面周庸事发,他母亲年事已高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在周庸被处死前就先一步走了。她们母女三人如今住在西街。”
谢明皎简略地概括了周婉宁如今的境况,二人都清楚往日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如今住在乞丐贫民聚集的地方,处境自然不会太好。
周婉宁虽然知道自己父亲犯了大错,心里却仍然觉得让她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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