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浚修拖着声线,正对大开的朱门而坐。
翠竹忙去关了窗,往他身下塞蒲团,抱来锦被裹在他身上,马不停蹄嘱咐宫女往外取热水泡澡,又招呼人去小厨房煮热姜汤。
一通忙活,脚步声像锣鼓,哒哒哒敲在李浚修耳畔,激起心中几番震荡。
他身子见暖,那点和天公较劲的志气跟着散去大半,脑袋一垂,声音很低,“大约,我是很没用。”
翠竹端了热茶进来,边吹边叹,“身子有用方为大用,苏姑娘是什么人,女中豪杰,就是百十个会打会杀的男人也奈何她不得。爷为她担忧自是应该,可也不能糟践自己。”
汤匙搅动,她舀起一勺递他唇边,“法子是想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
李浚修吞下茶汤,抬眸苦笑,“什么时候你的话也这样多起来,该是被薛进带坏了。”
翠竹巧目一转,往外接了汤婆子塞到他手中,“从前话少,是因着爷的话少。以为爷是个极喜好清净的人。后来苏姑娘来了,爷整个人活了过来,才晓得爷也是惯会玩笑的。”
李浚修看她端着热茶盏烫得手发红,接过来自己端着,“什么叫我活了过来,难道从前你们都当我是死人?”
翠竹脸色一变,正要下跪被他抬手止住。
“那苏姑娘以后做瑞王妃好不好?”
翠竹想也没想便道:“这又不是我讨媳妇,好不好的旁人说了又不算,总归看爷的喜欢。天上的神佛还有人咒骂呢,何况是凡人。我想,只要爷喜欢,旁人怎么想都不紧要。”
茶汤下肚,润着李浚修的肺腑,他搁下茶盏,就地向后一趟。
藻井画栋雕梁一圈一圈旋转,他与遇恩深处风暴中心,早是一体了。
既是一体,就该信她的胆识,信她的机敏,信她的能为。
她不是笼中雀,她是天上鹰,一门心思庇护她倒把她拘束了。
念头转来转去,转出他洒脱的笑。
翠竹吓得不轻,跪在他旁边双手合十,仰望苍穹,“菩萨啊菩萨,信女愿以十年寿命,求菩萨保佑我们爷别疯。”
笑声嘁嘁转成气声,李浚修双手垫在脑后,“翠竹,你的衣裳找一身出来。”
“爷又要扮女人?”
“嗯,出宫一趟。”
翠竹撇嘴,“我的衣裳太短,爷这身量穿不下的。”
“短的好,显腿长。”李浚修起身,目光定在她身上,“愣着干嘛,你也一道出宫。”
翠竹惊骇的目光久久不能平静,不停在心中祝祷:“菩萨啊菩萨,刚才说的不作数,以这次为准。信女愿以仇人二十年的寿命,换我们王爷别疯。”
这月出宫多少次,亏她里外打点瞒住身边人,这会连她都要走,再没有帮着遮掩的人,可见王爷打算抗旨不回宫了。
话分两头,且说遇恩被李济恒押信回府,关在个僻静角落。
窗户由外全被封死了,见不到半点阳光,不知时辰几何。
她按着受伤的左臂摸到窗户,高声道:“我受伤了,要找大夫。”
屋外隔墙咚咚敲两声,侍卫道:“吵什么!王爷没叫你出来,老实待着。”
箭伤拖延下去不处理,待肉烂流脓只能截断,遇恩又道:“我有瑞王的把柄,要说给信王听,快放我出去。”
果然,不到两盏茶的工夫门开了,阳光刀子似的扎来,遇恩抬手挡眼。
侍卫逆光站在门边,冷漠道:“王爷这会得空,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快些走,别误了时辰。”
遇恩抱着胳膊踉踉跄跄出来,眼皮一翻人一倒,晕了过去。
不晕怎么能坐软轿呢。
宝贵的体力要留着对付信王,可不能浪费在走路上,横竖是信王对她的话感兴趣,要见她。
来至信王府书房,侍卫背她下了轿子,小心翼翼放到圈椅上。
遇恩留心听着侍卫和李济恒交谈,没半点大逆不道的内容,告御状的念头只好打消。
李济恒垂目一瞥,摆手屏退侍卫奴婢。
“你有瑞王什么把柄?”
遇恩不答,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醒来。
李济恒搁下笔,掀开衣袍朝她走来,“知道你没晕,若想真晕,可以成全。”
那还了得!
遇恩缓缓睁眼,揉了揉额角,作出痛苦还魂的动静。
李济恒摇头,“臭味相投。”
遇恩不明白他说的这个臭味是指谁,牵动箭伤刺痛不已,不禁蹙眉哼了声。
那身褐色的粗布袄子浑身沾满泥泞,左臂被箭贯穿,血流出来润黑一大片。
“瑞王有个毛病,只有我知道。”
“什么毛病?”
“他百毒不侵。”
因失血,她唇色发白,眼中精光却很亢奋。
李济恒嗅到血腥气,指端抵在鼻下,注目嫌弃,“瑞王身子骨弱,自小吃药长大,那不是百毒不侵,是药石无灵。”
遇恩紧紧按着伤口,挣扎起身,“你是他亲哥哥,竟这么咒他去死!”
李济恒比她个头略高些,垂下不可一世的眼,“他若安分,可留他活路,偏他不安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只能死了。”
“这就是你要杀他的理由?”
遇恩垂下一条腿跪地,痛苦皱眉。
“你抢了皇后娘娘的母爱,你得到他没有的权势,你有他所没有的一切,即便如此仍容不下一无所有的他,可见你心肠歹毒,他日若做皇帝也是暴君。”
“大胆!”李济恒抬眼,“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怜香惜玉,留你一条命不过看着当年你父亲在任为社稷出过一份力。就是你父亲在我面前也不敢造次。”
说到苏远川,说到宁远侯府,遇恩眼中渐渐汇拢怒意。
“你胆敢提我爹?你害得他革职流放,害得西北军痛失战将,你以为在掌控一切?”
一顿,她勾唇浅笑,对着李济恒闪动的眸子。
“你不过是被权势利欲推着走的傀儡,你比瑞王更荒唐,他起码懂得辨忠奸,而不像你,为一己私欲弄得山河破碎。”
李济恒眸中闪过的光顷刻暗淡,提笔写字,不紧不慢道:“竟不知你有那么多道理,可这世道不讲道理。”
“那讲什么?”遇恩错着后槽牙,“讲耍诈?讲杀兄弟?讲不惜一切手段排除异己?”
李济恒幽幽道:“讲权力,讲乱与治,讲牺牲一部分人换天下太平,讲权衡。”
血越流越多,遇恩的唇越来越白,声气随之转小。
“我不知道杀兄弟是哪门子权衡之术,倘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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