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沉沦》
文/松月弥山
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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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形容与程砚知之间的那段过往?
两株被扭曲纠缠的植物,伤痕累累,彼此吸食,但毕竟没有死去。
很多年后,她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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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晨间新闻说紫金山顶已落下第一场雪。
京州还是秋天。
阳光从疏朗的枝桠间漏下,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落明明暗暗的斑驳。
或许今年气候反常。
也或许只是此前从未离开过南城,才倍觉惊诧。
这是祝云筝来京州的第一年秋。
身旁这株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金黄色的,打着旋儿,最终停在坑洼积水的柏油路上,一脚踩上去,脆生生、湿哒哒的声响。
她静静看着脚下堆积的落叶好久,公交车才到。
今天是周一,半下午的时间,等公交的人稀稀疏疏,大都是闲暇的老人,京州的老人大都自来熟,爱聊天,三两聚着,话头一起便收不住。
祝云筝选了车体中间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抱在腿上,侧颜被斜落的暖光映亮,乌发红唇,眉眼本是明媚浓丽的底子,可待车窗外柔和暖光透落,与明艳的相貌略微矛盾,衬得整个人反倒恬静温和。
就听见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笑着开口:“丫头长得真俊,是咱京州本地人吗?”
祝云筝微微侧过脸,礼貌浅声:“我是南城人。”
“哦——瞧着就不像北方人。”老人了然点头,“来上大学的吧?”
祝云筝点点头,没再搭话。
她向来话少,性子安静,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热络攀谈。
车厢微微摇晃。
祝云筝低着头,从书包夹层找到清早打电话时写下的便签,上头写着一行字,下午四点半,淮覃古城区久裕巷,门牌号1003。
上月初,学院的夏教授找到她,说有个巴黎的老教授要来京大交流,有些资料需要翻译成法文,问她有没有时间协助,按国标稿费算钱。今早告诉了她这个地址,让她把译稿送过去。
之前在学院里总有传闻,说夏教授是娶了一位大人物的女儿才得以一路平步青云。
但在祝云筝高中时,夏教授就是她的资助人,慈爱、有才华、广施善意,帮助了许多像她这样的贫苦学生。
祝云筝的思绪飘远,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这几天乱七八糟的电话很多,所以手机一直静音着,眼下手机屏幕亮起,祝云筝神色稍黯。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只一串数字。
静静看了片刻,她没有挂断,更没有接通,只将手机屏幕朝下放进包里,目光重新落回车窗外,强忍对这通电话的恶心不适。
车窗外的高楼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旷然。
——淮覃快到了。
城东到城西,约莫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祝云筝下车后又走了许久,照着门牌,一间一间,寻到了电话里说的地址。
隔绝喧嚣,古城区的低调小巷,深处寂静清新。
贵人们最看重风水,京州曾是几朝都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自古天潢贵胄就爱在西边的淮覃河边攒着,自此淮覃周边便是京州最寸土寸金的地界。
来到京州后听传闻说,直到如今,那些神秘低调不想示众的人们都还住在那儿,只愈隐匿在幕后。
传统的中式古院,深门大户。
院子外的落叶只有零星几片,像是专门用作秋色点缀,院门的脚槛比巷子的石板路高些,嵌着密纹缠绕的八仙纹样。
祝云筝抬脚迈上台阶,正要抬手敲门板上的门环时,就有人自内将门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位面容端庄的中年女人,柔声细语地问:“是夏教授的学生吧?”
祝云筝点点头:“是。”
女人微笑着,语气隐隐疏离:“跟我来吧,先生不喜吵闹,还请安静些。”
祝云筝一顿,不由放轻脚步。
先生?
似乎并不是指夏教授。
不得而知,无从求证,祝云筝并不爱多问。
跟着女人过了院门,祝云筝看见廊前立着一面石刻屏风。
岩色深黯,纹路间几处风化残损,显然不是仿制的东西,她只堪堪掠了一眼便侧身绕开,生怕撩拨到这古董似的向前绕过。
屏风后便是清旷的门厅,四四方方的庭院,中心有一处垒石山水。
水声潺湲,水榭兰亭,春水煎茶,灯火融融。
祝云筝规矩地在檀木沙发上坐下,不由猜想。
位高权重、古董、翠竹园林、不喜吵闹……
出于刻板印象,祝云筝本能猜测,这屋子的主人或许比夏教授还要年长些,应已逾知命,或许与她爷爷的年纪相仿。
祝云筝不自觉地低头拢了拢袖口,降低存在感。
老人家大都喜欢安静,有许多忌讳。这样或许会显得庄重些,能融进这肃穆的环境里。
将她安置妥当,那引路的女人便微笑说:“夏教授在同先生谈事,过会便下楼,还请在偏厅等等,茶水请自便。”
例行公事的语气,说罢就离开了。
祝云筝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地轻触扶手上的花纹。
纵然祝云筝再不识货,加上并不精进的见识,单看技艺也不难猜出,屋里的这些东西,包括门廊的那扇屏风,若非祖上传下来的,就是有市无价,有些怕是比在外供陈列的都要有价值得多。
祝云筝默默收回了手。
西斜的暖光自雕花木框边陇投落,凝聚在会客室这一方。
窗外风过,室内暖意融融,柏影柔和,耳边是潺潺水声。这屋子里寂静,只映着她一人。
祝云筝看着木窗框景,思绪渐渐放松,阳光照得身上暖融融的,无意识眯起眼睛。
可就在她的余光无意间看向二楼的雕花栏杆时,猝然,撞上一双半明半晦的眼眸。
祝云筝瞬间怔在原地。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男人身影孤拔,宽阔的身形隐在二楼的暗光里。
明明看不清他的长相和表情,却单凭轮廓,就能让人轻易心绪陡悬,有种置身危楼的错觉。
男人好似对楼下的人并不感兴趣,只眼眸低垂,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实现毫不避讳掩饰。
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气势,审视的态度。
祝云筝这才意识到,第一次见面便这般与人对视实在不够礼貌,便匆匆移开目光,坐得板正,乖顺礼貌地低头微微颔首。
随后深吸一口气,祝云筝整理好情绪再抬头时,二楼却已然空荡荡的。
微沉的黑暗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祝云筝微微一顿,重新坐直身子,捏紧手里的文件袋。
约莫十分钟过去,楼间身影一晃,祝云筝抬起头,看见夏教授这才堪堪走下来,起身相迎。
夏教授收下译稿,拍拍她肩膀:“辛苦了。”
说罢,又频频看向楼上,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出于好奇,祝云筝本能地顺着夏教授的视线向楼上看去,可还未看清什么,便被夏教授虚推着脊背带了出去。
“夏教授,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瞧出对方的推诿,祝云筝也收回目光,礼貌鞠躬后主动转身离开。
红木雕纹大门从内阖上,隔绝了内里的贵胄堂皇,只余巷里风卷残阳。
正要转身离开时,门内传来不高不低的话声。
“姑父。”
男人的嗓音好似远山悲悯,冷玉清霜的清泠质地,不疾不徐。
祝云筝不自觉地为此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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