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允华最近偏头痛犯了,习惯午睡的她没法再午休——但凡睡一会儿,左边太阳穴疼痛就会加剧。退休后,她一度觉得日子过得很不是滋味,总要对自己催眠:“我有退休金拿,家庭稳定,两个女儿健康,父母高寿,弟弟妹妹日子也顺,命很好了,真的够好了。”
在药房工作了一辈子的她,近两年在一家工厂托管所再就业,是托了表妹朱宝珠的福。舅舅一家在夷陵,她很少能和表妹见到面。初中时,舅舅一家来喝喜酒,表妹开始和她留地址通信,后来就是家里安了电话,更方便年节时问候。同生于六十年代,表妹是独生女,这让胡允华很羡慕,她觉得或许这是表妹活泼乐观,不像自己总是冷淡哀愁的原因。
朱宝珠的女儿小航比石唯小两岁,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当麻醉医生,已经结婚了,对方条件优越;儿子迅帆和石植同年,前几年乘着东风和时势来复州办无纺布厂,赚得盆满钵满。
迅帆放弃博士学业那年,朱宝珠的朋友圈仍发着四处游玩照片和自己写的文章。胡允华关心道:“迅帆的事怎么办?怎么好端端不读了?”
“姐,没事的,随他去了。肯定不是好端端的不读了,说不定是受不了了。迅帆从小就有想法,性格刚直果断,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时代怎么也有口饭吃,他健康开心就行了。”
至今有亲戚觉得可惜,提起来就说:“哎呀,迅帆博士读完当医生几好呀,明明是做手术的,现在成了做口罩的。”他自己倒是笑笑:“哎呀,您几位不要这样说嘛。我妈学医退休了现在帮我管杂务,我姨学医退休了帮我带员工孩子,没什么的,做啥都能发挥作用。”
那几年复州无纺布厂缺工,订单多如雪片乱飞,稳定工人却难寻。缝纫工人多为各年龄段的妇女,年轻嫂子居多,她们既要工作又要照看孩子。有公婆帮忙的还好,没帮手的只能就近找活。各个厂子为了留住工人,包午饭晚饭,有的还在下午放学后帮女工去幼儿园和小学接孩子到厂里,管晚饭。饭后孩子们一起写作业、玩耍,晚上各自坐在母亲的电动车后座回家。
迅帆为稳定用工,建了工厂食堂,装修了两间一楼房间做托管所,请了两位年轻老师。复州远房亲戚沾了不少他的光,年纪再大的也能到厂子里谋份打扫卫生的活,有稳定收入。大家都说迅帆会做生意,厂子根本不愁工人。胡允华那段时间状态不佳,朱宝珠每次打电话联系她都觉得她怏怏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朱宝珠与迅帆商量后,迅帆请表姨吃饭,带她来厂子里参观,邀请胡允华来托管所工作——白天只有几个小小孩,主要照顾下午放学后的员工子女写作业,工作几个小时也不算太累。胡允华面皮薄,觉得很不好意思,她知道是表妹的好心,更麻烦这个热心的侄子,自觉这么多年因为距离远没有对表妹或侄子有多少关心和照顾,一下子要承这个情,总觉得不配。
迅帆说道:“华姨,你不要有负担,我认可您的专业能力。”
“我药店退休的,带小孩哪有什么专业可言。”
“您别觉得我还给您开工资是亏了。我妈说您年轻的时候还考保育员证,又有医学知识,带小孩责任很大,您要是肯来还是看重我呢,是我欠您的情!我是您的侄儿子,只怕自己亏了您,哪会觉得您来是麻烦我?姨妈,您就帮帮我吧。”
在迅帆厂里工作很开心,夏天孩子多,胡允华也不觉得他们吵闹。没退休时,她最烦夏天,白天上班和同事吵架,晚上回家蚊子多还要顶着老花眼赶着和蚊子“打架”。
有时她会想:宝珠命好,父母宠她如珠如宝,还生了两个好孩子。小航在江城当医生成家了;迅帆未成家,事业有成还帮衬一众亲戚。想到自家石植和石唯,胡允华更愁了。
端午临近,石植平时往家里寄东西就没停过,这次又寄了些杨梅和几套睡衣。
“石唯爱吃杨梅,植儿以为妹妹还和我们一起住吧?明天给石唯送些去。睡衣估计是植儿工厂跟着客户订单做的。她不是说前几年好些日本客户的公司倒闭了吗?现在服装生意难做,也不知道她公司单子多不多。”胡允华把杨梅放冰箱,清出亚麻睡衣准备过水洗晾。
石爸的老花眼镜滑到他的鼻尖,他靠在沙发上,抿着嘴,唇周紧绷,脖子僵直地低头划着手机看短视频,头也不抬地敷衍着回胡允华:“明天去你老屋看石唯?她过节都不打电话问候我们,我们还赶着去看她?一去老屋,村子里的亲邻又喜欢跑过来问闲话,我们是过得蛮好吗?要去您自己去,我是不上赶着去的。”
“这杨梅是空运过来的,又不经放,伢姐姐晓得她喜欢吃寄的,送过去怕谁找你说闲话?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谁家没自己日子要过□□屋里的闲心?再说你家姑娘是犯了什么法吗?到底你怕别人说什么?”胡允华觉得丈夫退休后越来越讨人嫌了。
石爸把手机甩到一边,正充着电连着线的手机充电头从墙上的插座孔里掉出来,他盯着胡允华:“姑娘伢?真是了不起哦,三十一二岁的姑娘伢!上的班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之前谈的那个朋友我就不提了,未必近视600度还影响判断力吧?眼盲心不能瞎啊!我们石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找的那男的就是个缩头的花脚乌龟!我都不知道要怪她识人不明、心里不净白,还是怪我不配当爹,把伢养成这样。”
胡允华丢下装睡衣的脸盆,质问石爸:“你什么意思?她啷个搞了?犯了什么法啊?你明显是话里有话,是真觉得自己不配当爹还是讽刺我不配当妈?”
“就是你做姆妈的不操心,这孩子的人生算是废了,废了!”石爸捡起地上的充电器,把线卷好,丢到茶几上。
“她现在能果腹,果住自己的嘴,有手艺有饭吃能养活自己,哪里废了?随便结婚、操持家里、手心向上还要被人轻视说是吃闲饭,才是废了心志!生儿育女辛苦,还要被说不操心害了子女,被污蔑把孩子养废了,这才是真的废了!”胡允华想起了九十年代自己下岗的那几年。
“你还是老观念,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看她俩是女孩,想着责任转移。怎么样?你屋的娃是什么物件吧?买定离手?在家你要负责,嫁出去就是别个男的管?老子鬼门关抢回来的娃凭什么被你轻视不当人,我的娃是人、是活人,不是什么买定离手的东西。”胡允华一口气说不完,哽了下继续说,“你现在把老子逼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不想着自己能帮到孩子什么,只会逃避还怪别人,你是舒服日子过惯了,以自我为中心成自然了。”
石爸哼了一声:“我看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也不便秘,一点心都没有操。看这样子也没有要嫁人的意思。她的技术和手艺是能有什么稳定工作,旱涝保收一辈子?她又不是公务员。这世道不求稳求什么?”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你也知道世道翻脸快,什么世道能让自己稳定的都是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她没考公务员,考不上公务员就是没能力。你不要和我扯这多了。我现在还活着就说一下她,哪天我们不在了,看她怎么过日子!”
胡允华气笑了:“唉哟,你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哦!谁离了谁都能活。你不要太高看自己低看别人哦,我也懒得和你扯。你是为两个孩子辛苦打拼了还是什么?舒服日子过了多少年了?要是我生石唯是儿子,你还会这样吗?”
石爸气得站起来,激动地喊道:“我没管这两个?他们俩和别人家的败家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前些年这两个瞒着我们做生意,亏得像讨米佬,我不是十万十万地贴他们?石唯碰到了个活见鬼的男的;石植是熬出来了,她现在有钱了,但你把她生的……我的大儿这生都成不了家了!我们死了她就没家了!”
胡允华听到这里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哭起来,她也觉得对不起石植,但孩子这样真的是她的错吗?
门被敲得梆梆响,石爸拿起手机叹着长气进书房锁了门。胡允华用手揩掉眼泪起身开门,门外是对门的阿琳和儿子苗苗。阿琳在迅帆的工厂做纺织工,外地姑娘嫁过来,丈夫经常出差,没有婆婆帮忙带娃,不满三岁的苗苗白天都是在工厂的托育所。胡允华觉得这个小姑娘蛮不容易的,比小女儿还小几岁,又是对门邻居,对苗苗很是关照,有时候阿琳要加班,她还会把苗苗先带回家吃晚饭,等阿琳回来了再送回。
阿琳听到胡家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她和胡阿姨的丈夫打过几次照面,教师退休,人看着黑黑壮壮很凶相,总是对苗苗很亲切。上次在家,苗苗提起在胡奶奶家玩,说了什么“排骨、石爷爷、架、打……”两岁多的娃,表达的也不是很清楚。这次争吵厉害,阿琳怕胡阿姨是被家暴了。
阿琳关切地询问,胡允华挤着笑说着没事,怪不好意思的,家里有点吵影响到了他们,别吓着孩子了。阿琳确认胡允华安全后安慰了几句,带着苗苗和她告别,让她有事随时叫自己。
胡允华进门坐到沙发上,双手捂脸痛哭。太不体面了!自己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被看到这样!她知道阿琳不会到处讲,还是觉得自己很可悲: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那次石爸陪苗苗玩,在地板上扮大马给孩子骑,孩子跟着他喊“哒哒哒、驾驾驾”,她跟着一老一小一起笑着,心想丈夫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就像她一样。只是丈夫从来比她耐心,女儿们小时候都是爸爸陪,曾和爸爸感情很好。石植不会有孩子,她觉得对不起女儿。看丈夫陪苗苗玩,有一瞬她想:老石是喜欢小孩子,还是想要孙子?她不想为难自己去想,觉得这样太可悲也太不体面了——六十岁的人了,该放过自己,不能像三十岁时候一样,想着如果石唯是儿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次日周五一大早,胡允华和丈夫到了渡口村。
石唯看到爸妈主动过来很吃惊:“您二位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吃早饭了吗?我去菜市场给你们带点过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们过来还需要你批准吧?还不是你姐姐端午寄了东西,我们要拿给你一啲尕(一点点)啊。这杨梅你接到。”胡允华把手里的杨梅篮子摆过去。
石唯低着身子连忙接住:“妈,您慢点甩。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要过来提前说,我好买菜啊,我自己吃就是菜园子的东西对付下。”
堂屋传来石爸的声音:“有没有开水?我要泡茶。”
石唯小跑着去饮水机那边按下烧水键,让石爸稍等。
胡允华进石唯房间看了看,说:“家里打理得还是挺干净。不过你这个睡衣怎么回事?前领口软塌塌,像敞着一样,是不是穿好几年了?你要讲究点,买身睡衣不要多少钱吧?不要太邋遢,没钱买我给你出钱行吧?”
“您别每次见到我就想方设法挑刺,我这就去菜市场买菜。”石唯把杨梅放进饭厅的冰箱里。
“你怎么睡在后面的房间?挨着饭厅和卫生间是方便,但听不见前面动静啊。要是今天你没起早,我和你爸喊再久也穿不过堂屋、长廊和天井传到你耳朵里。你换到前面大房间去睡,安全些。”胡允华扫了眼石唯的工作台,又打衣柜,“也不添几件新衣服,裙子都没两件,全是些黑灰的沉闷颜色。以前谈恋爱还有几件亮色……”意识到说错话了,她马上打住。
“妈,我去买菜了。您看想吃热干面还是汤面,我去问爸要吃什么。”石唯只想快点离开。
胡允华叫住她,说一起去买菜,还说他们来了就不用她烧午饭,石爸做饭就行。
从小到大,石唯和父母相处很少,不懂如何亲近父母。因为一些前尘往事,她对母亲的亲近很抗拒。大二和暑假她和姐姐陪母亲逛街,母亲无意间牵了她的手,她想过也许是母亲牵错了,这本该是母亲和姐姐的亲密,当时焦虑得发抖,找准时机小心翼翼地抽掉自己的手。母亲只是没表情地微微侧头看了她不到一秒,转向另一边笑挽住姐姐并握住手,两人有说有笑。
这是石唯第一次和胡允华一起去买菜,她缺乏单独和母亲相处的技能,走在路上,内心翻涌着无数情绪,整个身体都是防备的状态,而母亲能坦然地做自己,这她觉得不公平。
“你这班上的,也只有这一桩好,做四休三。要是今天不休息,我们就不过来了,杨梅只能便宜你那个便宜爹泡酒了。”胡允华整理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你打算在这村子里待一生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您是嫌我工作不好?这工作哪里上不了台面吗?”
在超市门口遇到了前同事代小娇和刘念慈。胡允华不想打照面,对方却热情迎上来。石唯先打招呼叫了人,代小娇笑盈盈地说:“胡姐,你带丫头一起逛超市啊?真是巧了,我出来过早顺便买些过十五的茶去娘屋送,碰到刘姐,就一路到超市逛了一逛。”
胡允华敷衍点头道:“嗯,是的。”
刘念慈看了她,又打量了一下石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胡姐,你这丝巾蛮漂亮耶。这是你家小吖头?早几年就说还不找朋友,现在嫁了吧?在哪里高就啊?”
胡允华心想真是出门就撞了晦气,好不容易退休了不用看到这冤家,都几年不见了,这人还是那么讨嫌,她把丝巾往肩后调平整,回道:“我家小唯在城南新街那边新搬过去的单位上班,社招岗。”
刘念慈没作声,代小娇打圆场:“这多好啊,外聘的也是正常上班啊,工作多稳定啊,再慢慢找机会考嘛。”
胡允华问代小娇:“月月身体好些了吗?”
“现在好得很,她之前被裁员,回来调理了一段时间,和高中同学恋爱结婚了,就是那时候和你们说的家里在白坝村,父母养鱼的那个男孩。现在老公在养殖螃蟹,她帮忙打包礼盒到网上卖,我年底就当外婆啦。”
刘念慈蹙着眉有点鄙夷,说道:“你也真是不多操点心,居然让月月嫁到乡里去了。现在养螃蟹你开心了吧?还不避讳说出来。”
“她自己过得蛮开心的呀,养螃蟹怎么了?反正我觉得蛮好的。”代小娇依旧笑呵呵的。
胡允华连忙和两人道别:“我们进去买菜了。”她拉着石唯的手腕就走。
挑西红柿时,石唯还是忍不住问:“我几时到城南的所里上班了?我还能考进那单位?原来我这么上不了台面?”
“你姨父早就要介绍你去他们单位,那时候你去同学那边上班就拒了。现在姨父可是二把手了,你要是想进去他还能想办法。刚才那个刘阿姨,女儿在保险公司,她还非到处说是在银行当理财经理。我说你是城南新路的单位有什么问题?”胡允华漫不经心地回着,专心挑着瓠子。
“您替姨父想一下吧,说的好像他能滥用职权把我塞进去一样,就算能,也不能让他担这风险啊,你要害他吗?姨父只是升职,又不是登基当皇帝。而且,我的工作难道不问我的想法吗?刘阿姨她怎样和您无关吧,干嘛因为别人介意什么,自己也介意什么,保险公司上班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石唯把西红柿的皮都快磨破了。
“买黄骨回去让你爸红烧吧,上次去梁溪看你姐,那个阿芬烧了蛮好吃的,他们那边叫‘昂刺鱼’。”胡允华绕开话题。
“妈,爸不吃无鳞鱼。”
“谁说的,我怎么不晓得,你听哪个人说的?他不是常烧鳝鱼吗?”
“是外公外婆爱吃,这么多年他从不吃无麟鱼……我去挑两条吧。”
“哦,这样啊。”胡允华有点尴尬,放下手里的茭白和石唯一起走向水产区,“对了,你姐姐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公司的财务都是那个小芬在管。以后不知道会怎样,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妈,您得亏不是生的儿……呃……您不要像有些婆婆挑剔儿媳一样刁钻。小芬姐本来是念机械的,为了帮姐姐差不多都快把CPA考出来了,不到姐姐这里工作,也不愁找不到好位置,我还觉得她到姐姐公司是屈才了。再说了,这几年生意是很好做吗?管财务很轻松吗?怎么不说公司法人还是小芬姐呢?人家还担着这种风险。你说上次她烧的黄骨好吃,平时也是小芬姐做饭吧?反正姐姐和我在一起没做过家务。都这样了,您还在想什么啊?搞得谁要害谁一样。”石唯庆幸自己字蹦得慢,差点说错话了。
“唉,我真是不知道她们以后会怎样,感觉没保障。我是你姐的姆妈,当然心疼她。我怕她过不好啊!我和你爸死了她怎么办?还有你也是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胡允华直叹气,水缸里的鱼看上去也蔫蔫的,她拉着石唯说不买了。
“想吃就买嘛,怎么老因为别人影响心情?您总是在意外界看法。”石唯还是想帮母亲挑鱼。
“你不要说了,你这话就是在怪我!算了算了,你也不兴说我了,就是想扯之前超市门口的事。你就当我虚荣,行了吧!”胡允华焦躁起来。
石唯这辈子最讨厌,讨厌到头皮发麻的话就是“算了,算了”,这是她成年后,母亲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话。她知道母亲想亲近她,却又无数次用言语把她推向更远处。
回去路上,胡允华主动打破沉默:“现在工作还顺吗?你同学对你还可以吧?”
“这份事没做了,上周离职了。”
胡允华停下脚步,瞪眼看着石唯:“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和我们说!既不商量也不告知。是你同学把你踹了吧?刚才还怪我瞎操心你姐,你看,熟人一起上班就是这下场!你这年纪又没成家又没工作,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规划吗?能不能放过我,让我少操点心啊!我还想多活几年,你让我在你爸爸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她提着菜大步往前走,一路嘟囔抱怨。
午饭石爸烧了红烧黄骨鱼、蒸菜回锅、瓠子肉圆汤、皮蛋豆腐拌馓子、清炒藕带、辣炒藕丁菱角,石唯洗了杨梅。
“没买排骨?石唯爱吃糖醋排骨。”石爸给石唯舀了个肉圆,看着胡允华说道。
“我又不晓得她吃什么不吃什么,未必这里六个菜都不够吃吧?你们有本事不要剩。”
石爸冷着脸看了妻子一眼,轻轻摇头,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胡允华只吃了鱼,没动别的菜,快速吃完后,把碗筷丢进厨房水池。
饭毕石唯洗碗,石爸拿过围裙系上,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白天还算相安无事,傍晚时分,四姑妈提着一袋米团子和一只八须卤鸡来访,嗓门颇响:“哎呀,店里生意忙死了,我这会才得闲,打电话石磊不在家,要我不用送东西。过十五我怎么能不送茶呢?硬是问出你们在娘家,这才寻过来。允华,你这身衣服好看得咧!石唯呢?我就是知道她喜欢吃米团子,买了十五个米团子,各个馅料的都有呢。”
胡允华很冷淡:“这是家里打扫穿的便服。石唯在房里锁门了。”
石唯开门,不想让四姑妈进房间。她打完招呼就引着四姑妈往天井那边走。
“小唯啊,做人要开朗点,不能老关在屋里。哎哎哎,怎么推姑妈?你的房门进不得?”四姑妈推着门要进去。
“姑妈,到外面说话方便些,房间我妈刚拖过地了。”
也许是想到了石唯从前到最近的抗拒,胡允华很不客气地喊道:“你推她推得吓死人,推什么推?我拖了什么地?”
石唯忍住了没作声。
“就是的啊,推我做什么?我给你买了米团子,你看,我知道你喜欢吃。”四姑妈翻开袋子。
“姑妈,我从不吃糯食的,除了炸糍饭糕。我妈爱吃。”石唯略尴尬道。
胡允华插言:“她就是喜欢推人,谁都推。不知道是翻了什么巧!”
“你怎么会不喜欢?你就是喜欢吃米团子,我不会记错。还有卤鸡子,快放到冰箱。”四姑妈把东西往石唯手上推。
石唯放好东西,听见胡允华在嘟囔“不晓得什么德行,推这个推那个……”,受不了要走向胡允华。四姑妈夸张地拦过来,用吆喝般的大嗓门急切说道:“啊呀,你这三十岁的人了,不要和你姆妈置气了。怎么像个小伢一样?有空多来姑妈家玩啊,姑妈和你一个姓,这么亲的人!你现在有班上吧?那年病了快一年半没有上班,现在要谈朋友了呀,三十多了,还让你爸操心。”
石唯刚想回房,四姑妈凑到看着手机里运动健身视频的胡允华身旁,说道:“允华啊,不是我说你,做姆妈的要操心呀!你两个伢都没团圆(结婚),石植现在能赚钱,又不可能结婚生孩子了;石唯之前得了精神病,去年还是前年的那个男朋友还是结了婚的。伢还是太脆弱,承受能力差,恋爱又谈少了,不然怎么这么容易哄骗。你要抓紧找人给石唯介绍对象,不能再把她年纪捱更大了,介绍时要瞒着去年的事呢,免得别人搞不清楚了状况说她当过小三。”
石唯在旁边听完,真的变成陈齐嘴里的“口口”了,像块石头立着目瞪口呆,她想起了初中日语老师的口头禅——“简直不可思议”。
胡允华怒了,脸皮都拧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石植不可能结婚生子?你听谁说的?谁是精神病?”
“你不要这激动,我是她们的姑妈,能有什么坏心思?我还不是担心她们以后日子不好过啊,是别人我也就不多这个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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