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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中元节

小说:

过雾桥

作者:

桥暑

分类:

现代言情

赵秋是七夕节后一天的周六回来的,出差培训一周很辛苦。杜雨在高铁站接到她,她上车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到鹊桥路的家,刚进门,赵秋残存的睡意被亮晶晶的布置晃散了——杜雨把家里装点得很有过节气氛。

“蛮漂亮的,多谢你哦!虽然节日过了。谢谢!”赵秋笑笑。

杜雨把行李提进来,用酒精棉把箱子外缘和轮子都擦了擦,说道:“本来以为你昨天下午回来的,你去看看那几瓶花喜不喜欢。这一周累得不行吧?歇一会儿可以早点洗漱休息。”

家里摆了好几瓶绣球花,海蓝色的、绿色的、复古秋色的;客厅墙角多了一盆40厘米高的老桩多肉“黑法师”,杜雨还在花盆中间系了大红色的双层蝴蝶结。

见赵秋盯着那盆“黑法师”,杜雨连忙过去,说道:“你之前把娘家那盆搬去十一中房子里,我想你是很喜欢的,就到花市挑了一盆摆到咱们家里。”

赵秋看着杜雨浅浅笑着,回他:“蛮好的,谢谢你,蝴蝶结……很漂亮。”

杜雨大笑起来:“你要是不喜欢这大红蝴蝶结,我就换掉,是不是想说我审美老气来着?”

赵秋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挺喜庆的!谢谢你,我们一起把它养护好。”

夜里睡觉前,杜雨提起中元节快到了,今年他来准备。赵秋被他一说,赶紧翻开手机日历:是啊,中元节还有一周就到了,又是去老家祭拜聋阿公、顺便探望爷爷奶奶的时候。赵秋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清明节时杜雨对这些还不上心,这段时间他还是改变了很多。杜雨妈妈定期和赵秋联系,赵秋知道杜雨和他父母的关系也更好了些,大家都在尽力。她回杜雨:“那就麻烦你采买些东西好了。”

赵秋太困了,很快睡下,想着石唯去外地一个多月了,应该快回来了——她记得石唯一直是早早就会叠起元宝来准备中元节祭祖的。

石唯去西南那边上了一位很喜欢的玻璃艺术家的课程,那位艺术家和当地的一家玻璃工坊合作授课,为期十天。玻璃课程结束,她又去华东那边上了缝纫类的手作课程,时长二十天左右;课程结束后顺,她便到当地探亲访友。她在初九那天回来了,她不在的期间,母亲胡允华时不时来渡口村的老房子打扫卫生,给她种的花草浇水。

石唯进家门后,没想到母亲在这边。胡允华先说话了:“回来了?胡爹爹(外公)和你尕尕(外婆)还好吧?”

“蛮好的,两老身体都很旺,跟那几天和您视频通话里看到的一样。舅舅舅妈身体也蛮好的,那天视频里还邀请你和阿姨过去玩,要我回来也再同你们说一下。您和阿姨趁胡爹爹和尕尕身体好,多去陪陪他们也好。”石唯说过后,就先把行李往后面自己房间拖。

从房间出来,石唯有点尴尬——她一向不知道如何和胡允华相处。她把给父母买的伴手礼,还有舅舅舅妈托她带给父母的礼物拿出来,跟胡允华说了一下,递了过去。

“我知道你不爱见我,我今天是过来给你把房间都打扫一下的,花也都浇过了。但是今年这天道太热了,后院园子里你乱种的菜,我实在吃不起那个亏给它们浇水,都热死了。不过,我看你也是乱撒乱种没上心的,不要紧吧?我也是服了你,一个年轻伢,还有心思搞菜园子,累死个人!田园生活还是等退休再搞哦,你要把自己的正事当事。”胡允华接过一大堆东西,放到一边。

“园子没关系,菜死了就死了。多谢您过来帮我打扫和浇水,谢谢!我先去房里收拾东西了。”石唯并不看母亲,说完转身要回房。

胡允华叫住石唯:“石唯,你等一下,帮我剪一下白头发吧。”

胡允华六十三岁了,头发早已白了很多。以前只是前额那一块长白发时,她都是让丈夫石磊帮她挑出来剪掉;后来白发越来越多,她也就不剪了——越剪越让人心乱心慌,还是染发膏更有用些。

在天井里,胡允华坐在小板凳上。石唯拿着剪线头的U型小剪刀站在母亲身后,仔细拨着母亲的头发,她很难过,母亲的白头发比她平时扫过一眼以为的多得多,她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母亲,她像母亲曾经逃避她一样逃避着母亲。

“载舟毕业了吧?他每逢过节都给我发信息问候,我很感动,他一直还念着我这个姑妈。我去年去你姐那边,际航放暑假回来,还专门坐高铁到梁溪看我,送了我一枚他自己做的贝雕胸针。虽然你舅家离梁溪近,但孩子还是很有心的。”胡允华提起了石唯舅舅家的两个孩子。

石唯把母亲的白头发挑出来从根部剪掉,回道:“他们一直都蛮好的,小时候就是很善良、有教养的孩子。载舟博士毕业了,已经在医院工作,以后很难回国了,舅舅说趁自己现在不是特别老,会一年飞两次去看他;际航离得近些,不知道他接下来是什么打算——他学的雕塑,我这次过去听他说,想把胡爹爹以前做的麻生意捡起来。他课外一直在学习纺织相关的内容,也上了不少相关手工课程。胡爹爹还打趣他,说他怎么想起做家里早就淘汰的营生,苦死了!舅妈倒是笑笑,说‘老大拿手术刀刀,老二要是真做纺织了,也是拿剪刀,一样的’,说随便际航做什么都支持他。”

胡允华叹了口气:“我念书时,赶上了你胡爹爹那两年苎麻生意不好,算运气不好吧!你阿姨和舅舅要考学时,他生意正是旺的时候。我年轻时总以为,我不是只念到那个地步——家里要是能支持我复读之类的,肯定不一样,心里是有怨的……算了,不说了,我多少同学没考上、没考好也就不读了,我至少还是继续念了书,后来有了不那么辛苦的工作,你胡爹爹他尽力了。现在看,当时棉纺厂、丝织厂、毛毯厂,全部不行了,这么多年过去,这边就剩无纺布了。那几年没什么人种苎麻、剑麻后,你胡爹爹生意完全做不下去,他还跑去湖南那边看了的,看人家厂子怎么能把麻布卖去东洋,不过他那几年没了心气和力气,很是受挫。生意不做了么,厂子和机器都拆了。”

石唯想:时间过得好快,自己有这样的感觉,那对胡爹爹和母亲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呢?她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孩子,穿着红色小皮鞋和“小狗衔着三根彩色气球线”织花图样的毛衣,在雾桥那边的渡口坐轮渡去江对岸的老家石家村。轮渡上很多挑着菜过江卖完归家的小贩,有推着自行车的人,还有老人、年轻人、中年人、孩子们;她听着船声,看着江水,江风吹过她的脸,身边一位穿清雅白裙子年轻女性被吹乱的长头发丝迷住了她的睫毛。她揉揉眼,雾桥渡口越来越远——刚想到“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家里大人怎么不陪着”,转眼又回到了雾桥渡口:没有轮渡,没有人,她穿着大人衣裳,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石唯想起了石植:小时候,姐姐每次来渡口村都嫌她烦,不喜欢她缠着自己。有一次,姐姐送了石唯一个盗版的芭比娃娃,那个娃娃和市面常见的白白的金发娃娃不同,是棕色皮肤,石唯很喜欢这个娃娃。可邻居小朋友笑话她的娃娃是“泥娃娃”,石唯很伤心,她想起了那首《泥娃娃》的歌:“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生活?他们会来看她,可她又要一次次对他们的背影用力挥手说“拜拜”。那时石植念初二,可能察觉了石唯的悲伤,对她说:“不要听别人乱说,这个娃娃很漂亮的,我给你的娃娃多做几件漂亮衣服。”后来,石植用外婆家的废布头、各种毛线和扣子,缝了好几件娃娃衣服给石唯。当时石唯问她:“姐姐你好行(厉害)啊!你长大了是不是能做大人衣服啊?”石植笑着回妹妹:“嗯,我长大了做大人衣服,当服装设计师,给你也做衣服。”现在的石植,算是实现了那时随口一说的回应吗?

石唯在小学四年级学会了骑电动车。那天她在外婆家门口,见同村的小伙伴骑着小型电动车路过,很惊讶。小伙伴告诉她:“很简单,你不要怕——这个右把手旋转就是启动向前,这个捏一下就是刹车。你不要怕,往前骑,发觉不对就刹车,不摔跤就行。”在小伙伴让她试了两趟后,她就会了,也许是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吧。她的人生中,也有过几次这样无畏的勇敢时刻。

表弟载舟和际航回老家玩时,石唯会骑电动车带着他俩去废弃石灰坑钓小龙虾,一路上大家吵吵嚷嚷说着话。载舟善良内敛、乐于助人,会说“我要是会看病就好了,可以把家里生病的金鱼治好”;际航喜欢奥特曼、喜欢画画,总笑石唯说的奥特曼太古老:“姐姐,你为什么总说昭和奥特曼?”石唯会笑着回他:“因为我小时候电视上放的都是这些奥特曼,我最喜欢艾斯奥特曼,你说的新奥特曼,我一个也不认识。”际航说以后要去奥特曼的国家画画。如今,这两个孩子好像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载舟做了医生,而且现在还能看异宠,真能给小金鱼和小乌龟治病;际航在日本学雕塑,还经常画漫画,依旧是奥特曼迷,去了艾斯奥特曼人间体扮演者的见面会,特地寄了照片给石唯。

“时间不会带走我的心吗?”这次外出学习和探亲访友,只让石唯心怀感激——她很幸运已经拥有了很多。

胡允华见石唯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道:“石唯,因为你,搞得我现在霉头霉脑。”

长久的沉默后,石唯也给母亲的白发剪得差不多了。她放下U型小剪刀,拿来木梳子轻轻给母亲梳顺头发,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妈,从小到大,只要你开口,一个语气,就能让我恐惧;你的一个否定,能让我随时崩塌。五岁那年,你带姐姐来这里看我,姐姐很开心——她小学毕业了,没有暑假作业。”

石唯继续把母亲的头发拢到一起,仔细梳着:“那次我真的好开心,想到晚上能和你们一起睡,我好兴奋。睡前您一直问我‘要不要小便?不许尿床啊!’,我当时回说“没有”,以为终于能抱着你们睡觉了。晚上我还是尿床了,您一直骂我,完全不顾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您用比对成年人还严苛的标准对待我,认为告知不要尿床后,我却还是闯了祸,我是个麻烦鬼和不听话的孩子。妈妈,我才五岁,尿床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吗?您把我提起来,丢到墙角罚站。我已经不记得我站了多久,只知道穿着单衣和湿裤子的自己,在夏天也很冷。”

石唯用左手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您好恨吧?您明明恨的是您的父母亲,为什么要把这种恨转嫁给我?我记得您提过,尕尕在你小时候打你,几十年过去了,您还记得那种‘被赶着打、被发泄怨气’的屈辱。那到我这里呢?您不是用同样的方式对我吗?一切的根源都是我不好和我不配,这样想您心里会轻松一点、会理直气壮一点?这么多年,和您相处的短暂时光里,我从来没有幸福过,只有恐惧、内疚和难过。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一个人只有足够完美,才有价值、才值得被爱吗?我作为‘人’本身,就没有价值、不配被爱?妈妈,我是一个人,不是证明你是‘荣誉母亲’的物品。”

胡允华克制着情绪,屏住呼吸,并不发声。

石唯把梳子放好,拿来干毛巾擦掉胡允华身上的碎发,转身准备离开,说道:“我五岁那年就知道,您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您永远不会对我满意。那天我在角落发抖,哭着不敢发声,是姐姐下床去隔壁房间喊了尕尕。后来尕尕帮我换了裤子,带我去她房间睡。尕尕脾气不好,一直骂我‘为什么尿床’,边骂边给我换裤子,但我从小到大最感激的就是胡爹爹和尕尕——我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想,都尽心尽力地照顾了我;或者说,您也能从他们为我做的一切事情里,看出他们对您的感情,他们本没有义务照顾我的。”

石唯反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没必要哭了”,吸了吸鼻子,平复情绪后继续说:“在之后的许多年,您总把我尿床的事当笑话拿出来讲,对外人提起我‘不听话、从小就不好带’,得意洋洋地说‘惩罚了好长记性’,嘲笑我冻得发抖的样子。原来您记得啊,您知道我当时冷啊,那您记得我才五岁吗?您对我真的很坏,像别人欺负流浪狗一样欺负我!之后的很多事,您对我做的,和对五岁的我做的,有区别吗?没有,您一向这样。但是妈,这些不重要了——您这样对我,是因为您是这样的人,不是我是有多么坏。我作为‘人’本身,就算没有您认可的价值,也绝对有作为‘人’的尊严和爱。对您的感情,让我煎熬;现在,我对您更多是同为女性的理解和血缘带来的关系。我不爱您,我对你没有什么感情。我终于能说出来了,我终于能放过自己了。”

石唯说完就进了房间,反锁了门。

胡允华坐在天井的小板凳上,久久没有动。有眼泪流下,但不多,她吸了吸鼻子,又迅速抹掉眼泪。胡允华可以理解石唯的部分情绪,但她不后悔——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往人生,她一直是向前走的人。或许女儿比自己勇敢,至少很多往事不堪回首细想。胡允华不知道石唯为什么要找自己要公平,自己又何尝得到过公平?要怪天、怪地、怪父母、怪爱人、怪社会吗?她又很痛心——石唯居然和自己一样痛苦,那种“重复叩问无门”的隐痛,像在脏水里淌过后发起的细密疹子,抓溃皮肤也无法脱身,愈合后还有暗疤。她原本想对石唯讲石爸因为维护她们姐妹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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