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城里四处张灯结彩,酒楼里人海泱泱,出来采买的男男女女们个个脸上都溢着笑,今天可是个祭祖供仙的大日子。
栖山城里平日最难订的红楼此时更是人满为患,楼里所有包厢都在半月前被预订出去,大堂中的桌座此时已经坐满了人,甚至连酒楼大门都还围着一群想进来的人,乌泱泱的,又吸引来一批看热闹的路人,声势愈加浩大。
这红楼可与常见的酒楼不同,明面上这只是个遍布七州大小城市的酒楼,背地里却是什么生意都接,向来是条件够什么事都能给你办成。
红楼这名字很是对得起它的外观,外头的墙面刷满了红漆,里头却金碧堂皇,华贵得很,层高四楼,下面一二楼是吃饭聚餐的地方,三楼开始就是只有特定顾客才可进入,还接一些凡间的生意;四楼就鲜有人能进去了,能进去的大多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或是一些会腾云驾雾的仙人——至于这些仙人权贵需要一个小小酒楼做些什么那就众说纷纭了。
也有人传这红楼就是背靠神仙的,可要说是哪路神仙,便是各人各志各有说法了。
客人一多伙计也忙,一楼角落里一个匆忙擦着桌子预备擦完立刻去后厨端菜的小厮忽然被人拍了拍肩,他眉头霎时不受控制地皱了皱,又想起掌柜的叮嘱,嘴角随即扬起,转头时脸上表情还没调整好,要笑不笑,眉头要皱不皱,滑稽得很。
然而拍他肩膀的客人并没有对他这副模样见怪,只礼貌问道:“今日这里可是有什么活动?”
小厮闻言,心里刻薄地想:连在干嘛都不知道,何必来凑这热闹。
可瞧着客人温和俊朗一看就是金钱堆里养出的气质样貌,他到底只敢陪笑解释:“是了,今个老板念着上元节添添喜气,说是让大家伙热闹一下,就搞了点小活动。”
“有诸如投壶、猜灯谜、花灯寻物的寻常小游戏,”小厮指着一些戴着面具服装统一的人说,“去找那些人即可,戴红面具的伙计负责投壶,黄面具的负责猜灯谜,白面具的负责花灯寻物。”
小厮说到这顿了一下,舔了舔唇,凑近了些,像是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般道:“若是你能赢下个什么游戏,就能拿到一块牌子,拿齐五块牌子可以去兑奖,有个奖是换一次掀面具的机会——这些戴面具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花魁!”
“掌柜说,谁今年能第一个找到花魁,他就能满足对方一个小心愿。”小厮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掌柜答应自己的请求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连忙后退两步,低下头轻声补充:“只要他能做到的,什么愿望都可以。”
裴惊澜笑笑,忽视了小厮话语中暗藏的深意,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小厮,道:“多谢。”
小厮一瞧见裴惊澜手里头的东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去接,同时死死盯住那块银子,口中连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等他满心欢喜地将银子揣入兜里,再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公子。方才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在人群里不见了,周围人里满是戴着面具的人,一个赛一个激动,有人做着游戏有人左拥右抱,真可谓是群魔乱舞,欢呼声冲天。
小厮挠了挠头,忽然有点想不起刚才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裴惊澜绕过人群,推开了二楼某间包厢的门。
“你喜欢热闹?”裴惊澜关上门,将外头的吵嚷声通通隔绝开来。他端了壶热茶,倒在楚秋辞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里。
楚秋辞端起茶杯,随着热意传递到指尖,他牵起嘴角懒洋洋道:“以前喜欢。”
楚秋辞长得实在是好,尤其是笑起来明眸皓齿,一贯端的是风流倜傥的行风,往那一站就是个芝兰玉树的贵公子。而现下他难得添了几分病气,倒多了几分怏怏的书生气,很好地杂糅了他身上那股凌厉张扬的味道,右耳垂上一颗红痣格外晃眼,端着茶杯的手更是赏心悦目。
当真是翩翩君子,叫人打眼一瞧就挪不开眼。
裴惊澜属实是太久没见到这张脸了,一时差点被晃了心神。他回过神,脑子里转了一圈才从不知哪个角落拾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问:“那怎么想到来这儿过节?”
“热闹。”
楚秋辞露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像在找茬,他喝掉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放下茶杯后理直气壮地冲裴惊澜露出一个完整的微笑,并不准备多做解释。
裴惊澜走到楚秋辞身后,将大开的窗户关掉一半,也不多追问,好脾气地向楚秋辞说起了刚才在小厮那听来的小游戏。
“想玩吗?”裴惊澜问。
楚秋辞点了头,刚要说话,包间门被敲响了。
“大人,请问方便上菜吗?”一个女声问。
裴惊澜打开房门,门口站着几名戴着面具端着餐盘的侍女。
“嗯,麻烦了。”裴惊澜让开身,侍女们鱼贯而入。
裴惊澜在楚秋辞身边的空位坐下,看着侍女布菜,一边思考待会应该先去试玩哪个游戏,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听到楚秋辞说了句:“裴兄,这些天叨扰你了。”
裴惊澜的万千思绪顿时卡了壳,脑子瞬间乱得像猫抓过的线团,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一句“你伤好了吗”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然而楚秋辞话音一转,又问:“裴兄不关心我的伤吗?”
裴惊澜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一面思索着又该捡什么话来说,一面又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是真的退步太多了,以往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短暂停留过后,裴惊澜接过话茬,脸上还是一贯的从容。他等着侍女们布完菜退下,才真诚道:“这么多天了,我都还不知道你伤到哪,实在没法说一句‘关心’。”
大年初一那天,裴惊澜刚穿回来没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又穿越了的事实,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门前雪里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气息虚弱得好像下一口就要一命呜呼去见阎王了。
裴惊澜慢吞吞把人扶起来了才看清杂乱发丝掩盖下的那张脸,一瞬间惊得差点忘记呼吸,脚底下步子一乱,险些给伤员来个二次伤害。
那张许久没见过却能在记忆里清晰如昨的脸格外苍白,脸的主人很轻,体温很烫,以往一双明亮的眼紧紧闭着,他咬着唇,似乎在忍受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
裴惊澜想都没想就给人抱回了屋。
后来理智回笼的裴惊澜给人处理了身上的血,却始终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伤口,那个人的脉搏很微弱,但是并没有什么病入膏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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