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庄的事,到这便算是结了。
临走时,沈扶云站在渡口,望着那片断壁残垣,忍不住劝了两句,既然庄子都成了这番模样了,倒不如转去吴郡再行安置。
杜呈济脸上的疲惫和茫然都未消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地方,他得守着。
至于刘韶迁,他知情藏匿罪人,按律减罪人罪一等。于是他的下半辈子便算是有了着落。
他是修行中人,得去蹲凤翎卫的牢,等到钟虞姯归京时便得把他铐回去。说起来,倒正是全了他去江北的念想。
钟虞姯沈扶危二人还有得忙,她们现在便要南下福州,那商行在福州开了许多年头,根基扎得不浅,背后是否还连着天阴教的线,得去查个清楚。
而萧绮意……那东海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与夜晚华说。
三仙岛上的事一了,一行人便各自散了,又只剩下萧绮意一个无事之人。
不对,若说无事之人,那还是夜晚华更符合无事之人。
夜晚华不是无事,她只是没有正事。萧绮意心里的事多得想不过来,夜晚华却依旧清闲自在,甚至还想拉着萧绮意一起。
“萧姑娘,今日春光正好,不如与我一起出去走走?”
自上次游湖之后,萧绮意便对自己说,若是夜晚华再发出这类邀请,她一定要严词拒绝。
但这回不一样,北海那事她还得与夜晚华商议,所以……嗯,反正这回不一样。
于是萧绮意便跟着夜晚华出了门。
萧绮意今日换了身白衣,玉带玉簪还与从前无二。
她不是擅长打扮的人,衣物翻来覆去不过是青蓝白几色。杜若衡从前便常说她修道修傻了,大好年华竟不穿几件鲜亮衣裳。
而夜晚华今日却穿了件红裙。那红裙艳得像血,裙摆曳地,行走间如流火翻涌。
这样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多半是压不住的,也多亏夜晚华生得太好,红裙穿在身上更衬那张近乎妖异的脸,愈发显得她唇色如朱眉眼如画。萧绮意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夜晚华发觉了那目光,便带着笑望向她,萧绮意对那笑容里的促狭恍若不觉,只坦然回望,人之常情罢了,有何不可。好看的事物,谁能不多看几眼?
夜晚华领萧绮意来的是个集市。今日正是日高天暖,集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萧绮意被挤得有些不自在,夜晚华却如游鱼般人群中往来自如,萧绮意一时都跟不上她的脚步。
又走了几步,萧绮意竟发现自己当真跟丢了。
丢是丢不了的。夜晚华那红衣太过显眼,人长得更是显眼,想看不见都难。萧绮意只站在原地张望几眼,便找到了夜晚华。
萧绮意顺着那一抹红寻了过去。
夜晚华正站在一个糖画摊子前。她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签上挂着一块刚画好的糖画,正举在眼前端详,神情很是专注。
见萧绮意来了,她便笑盈盈地将手里糖画递过来,“你看。”
萧绮意接过那糖画,认真观赏起来。
糖画不大,线条粗犷,勾勒出的轮廓依稀可辨。萧绮意端详半晌,试探着开口,“夜姑娘画的这是……一头熊?”
夜晚华眉头一揪,模样竟有几分委屈,“我是画的你。”
萧绮意沉默了。
夜姑娘,实在不行偷着用点灵力吧,也不丢人。
萧绮意觉着在这方面她完全能胜过夜晚华。重华府内也授过君子六艺,她虽不精,但样样略通。
她走到糖画摊前,向摊主要了工具,手腕微沉,糖浆便如金线般从勺沿流下,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勾勒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她画得很认真。
收勺,冷却,铲起,一块糖画便成了。
那糖画上的女子侧身回眸,眉目含笑,长裙曳地。萧绮意将糖画递过去,却不想夜晚华接过糖画低头看了半晌,竟是叹出一口气来,“萧姑娘画得这么好,那可怎么舍得吃呢?”
萧绮意略一思索,便一本正经答道,“夜姑娘可以拿回去泡在茶碗里,又能看又能吃。”
只一句话,便把夜晚华逗得笑完了腰。
没走几步,又见一个摊子,围着的人甚多。
是个投壶摊子。
古人云“雅歌投壶”,称之君子之戏,可矫懈而正心。
那说的是礼乐场合的投壶,讲究的是仪态与心境。却不如市集上这般热闹,人投中了,不只有彩头,还有围观众人纷纷叫好,比过节时还要喧嚣。
夜晚华也来了兴致。她付了钱,先暂且取十支竹箭,站在投壶线前,姿势倒是好看,那红裙在风里微微拂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十投十空。
一支都没能投进,连那最近最宽的壶口都没碰到,十支箭矢都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
围观的人齐齐叹气,都道这位姑娘怕不是来凉场子的。
萧绮意看不下去,向摊主将夜晚华剩下的竹箭要了过来。她不看那近处的几只壶,只投最远的那一只。
那只瓶口最窄距离最远,今日投中的都没有几人。萧绮意却瞄也不瞄,只是抬手掷出,便去取下一支箭。
顷刻之间,十投十中。
围观众人拍手叫好,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夜晚华却并不叫好,只是对着她笑,“萧姑娘这般行事,倒是欺负凡人了啊。”
萧绮意被这话燥得满面通红,忙是拒了那摊主递过来的彩头。夜晚华却从那彩头中取出一朵头花来。
那是朵最寻常的绢花,几块粉白色绢布,几颗浑浊的珠子,市集上几文钱就能买一朵的那种,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夜晚华却将它戴在自己头上,还微微侧过头,让萧绮意看个清楚,“好看吗?”
即便萧绮意不擅长打扮,她此刻都没法昧着良心说话。
她最终只能说出一句,“夜姑娘好看。”
至于那朵花,还是别戴了吧。
绢花最终被夜晚华还回了摊子,糖画也进了二人的肚子,只不过吃的都是自己做的那份。
市集上纷纷扰扰,二人吵吵闹闹,沿着那条长街一路走完,竟不知不觉出了城,上了城外的山。
山不高,路也不陡。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桃树,枝桠交错间桃花正盛,将整条山路都笼在一片粉色的云雾里。
那桃花开得太好,风一吹,花便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那条艳得灼人的红裙上。
萧绮意伸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竟有些舍不得弹开。
她抬头望去,满山遍野的桃花将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粉色,日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
萧绮意便停在那片碎金里,仰着头,看那花,看那光,看那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很缓,一步一步踏过落花,踏到她的身后。
然后,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
萧绮意转过身,桃花树下,夜晚华就站在她面前。
那红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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