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是个难眠的夜。
十六的月尚满,将整座三仙岛笼在清辉之下,而庄中的灯火也半点未熄,与那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天。
某间房中,隔着窗棂,能看见影影绰绰两个身形,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个背对窗牖,身形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坐着的那个隐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到底想做什么?”刘韶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里面的愤怒,可那愤怒之中,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惧怕。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室内那人,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都看不进去,“你既然让我引人上岛,怎么又在此时杀人?”
那窗外是一片朦胧,他本就什么也没看见。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很轻,却让刘韶迁的脊背骤然绷紧。
“不得不杀了。”裴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带着几分身不由己。
“灵堂这一烧,他们总能猜到些什么的。我已经很留情面了,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裴隐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停顿足以让刘韶迁脊背发寒,“但他们却没有离岛,而是……在私下里密谋。那就,怪不得我了。”
刘韶迁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胸膛努力起伏着,却依旧有些喘不过气来,导致说出的话音也一直发颤,“那我呢?我怎么办?”
这等局面,怕是收不了场了。
裴隐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怕什么?”
裴隐的声音不紧不慢,镇定沉着一如成竹在胸,“那东西你也没沾过手,自然如何也查不到你头上。”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何况现在渡口已经无人把守了。大不了,待我周旋一番,你浑水摸鱼,跑了便是。”
刘韶迁听着这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可他还是忍不住再追问一句,那声音里带着近乎祈求的意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答应过,我能活着离开这的,对吧。”
房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裴隐笑了。
裴隐站起身走向前,让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带着友善温和的笑,让人很容易就能放下全部的戒心,“当然。”
裴隐的语气很是笃定,“我非常讲信用。”
他停顿了一下,让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些,“毕竟,我是个商人。”
……
暗道中的死者身上并无外伤,看起来应是死于术法。
或许是术法相冲的缘故,夜晚华的溯徊光阴之术在此处便不怎么灵了。
那金光闪烁不定,最终只映出些零散而模糊的片段:那人站在石门之前,似乎是贸然迈步触动了阵法,又像是被人从后推了一把,趴在石门上浑身颤动,挣扎片刻之后骤然毙命,尸身软倒滑落伏于地面。
而在他死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打开石门,走进了密室。
看起来,有点像是后面那人用了血祭破阵之法。
见了这番影像,萧绮意与沈扶云心下便有了计较。
既然杀那三名长老的人是何青,那这后进入密室之人,想必也是天阴教之人了。
只是,究竟是天阴教对三仙庄下了手,还是三仙庄与天阴教早就暗中勾结,只是天阴教半路反悔了呢?
萧绮意与沈扶云在暗道中商议半晌,却忽然发觉夜晚华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走出暗道,便见夜晚华孤身一人背身而立。夜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裙,将她的身形也融进水天一色里。
月光俯照湖面,湖面辉映月华,水天相接之处,分不清哪是天光,哪是水色,只余一片苍茫无际的银白。
她就立在那片银白之中,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又像是本就属于那里。
萧绮意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站定,“有心事?”
夜晚华闻言侧过头,唇边噙着惯常的笑意,她神情闲适,确实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样,“并无心事,只是有些感慨。”
萧绮意便顺着问道,“感慨什么?”
夜晚华的下颌微微扬了扬,“你看这棵树。”
那是一株黄葛树,枝干粗壮,约有五六丈之高,翠叶繁茂树冠如盖,在野地中极为显眼。
“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树倒了,也会把人压死的。”
夜晚华说得很慢,虽不是长吁短叹,却也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味道,那模样一时竟有点像个在讲人生哲理的老学究: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死了而已。三仙庄确实有宝。但谁说,宝物不会变成灾厄呢?”
她像是知道些什么。
但此刻不该追问夜晚华是如何得知内情的,因为萧绮意心中还另有疑惑,“这些是杜家人的事。可旁的人又是因何而死呢?”
夜晚华这番话,倒是解释了“为何杜家血脉与邪物相关”。
可那三位长老,那暗道中的人,他们又为何会丧命呢。
夜晚华随口答道,“你不是说,那何青是天阴教之人吗?那想必是,天阴教也想要那宝物吧。”
是说得通。天阴教觊觎那盒中之物,先派人潜入盗取,后又杀人灭口,这逻辑是顺的。可是……
萧绮意蹙眉深思,“但我觉得……不像是这样。”
“嗯哼?”夜晚华的目光落在萧绮意身上,“萧姑娘有何高见?”
萧绮意说不出口。
她之所以觉得裴隐另有图谋,是因为裴隐那日说的那番话。
而裴隐的那番话,正指向她身旁的这个人。
“回去吧。”萧绮意率先转了话头,她转过身,将目光从银白之中收回,“不早了,歇下吧。明天更是有得忙了。”
夜晚华应得相当之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好啊。”
萧绮意现在脑海中有某种定式,一听见夜晚华说话这么干脆利落就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绮意边走边想,刚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就忽然僵在了原地。
客房里,是不是,只有一张床来着?
身后传来夜晚华慢悠悠的声音,仿佛带着明知故问般的调侃,“怎么不走?”
“没事。”
萧绮意听见自己这样答着,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待回到客房内,夜晚华便自顾自拔了发簪散了衣裙,如同是在自己家中孤身一人一般。外袍褪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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