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黑衣人自心头涌起的狂喜冲破了喉间剑锋的寒意,那份炽热烫得他五官扭曲,嘴角不由得咧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可下一刻,那笑容便永恒地烙在了他的脸上。
剑光闪过,头颅坠地,在雪泥间泼出一蓬刺目的红。
萧绮意未有一丝一毫犹豫径直抽剑转身,方才隐于袖中的左手正面迎上黑雾,中食二指合指为剑,指尖青光闪烁,灵诀:破法!
方才见了灵障,萧绮意心中便有了几分防备,又见这伙人仅以刀剑相抗,便知定有一施术之人隐于暗处,这记破法诀早已备好正待此时。
青光如梭霎那刺破黑雾,而黑雾后那施术人的面容也被青光照亮。
只见那人穿着与这群人并无两样的普通黑衣,脸上一张恶鬼面具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可供辨认身份的标识,整个人仿佛一道刚从夜色里裁下的没有面目的影子,唯有一点不同的是,此人右侧衣袖有些空荡,似是缺了一臂。
与此同时,那黑衣人也正打量着萧绮意:一年轻女子,生着副好相貌,锦衣雪剑玉带玉簪。
即便他认不出是什么锦什么玉,但他起码看得出这身衣着的华贵。
年轻女子、衣着华贵、武艺不浅、灵力精纯,而且,是在这个地界……那想必,是重华府弟子了。
重华府,这三个字在严霍的牙关间再一次碾过一遍,右肩下残缺的骨节又生出椎心泣血的痛意,自骨髓渗入五脏六腑化作心头火烧进眼里。
当年大周凤翎卫联手重华府与归寂道,三家共同绞杀天阴教,天阴教式微,只得遁逃南诏。
而三家中以重华府赶杀最甚,裴霜序一人追至剑南,严霍的右臂便折在剑南道沉沙渡口:那沉沙渡三江交汇二水逆浪,他落入水中借浊浪掩盖身形作已死之状,又以术法藏匿心脉,才侥幸挣得一线生机,否则连这条命也要折在裴霜序剑下。
天阴教内本就弱之肉强之食,他损了一臂实力大不如前,乃至从教中长老沦落到如今境地,如虎落平阳被小辈驱使——皆是重华府所赐!
如今,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严霍面前,足够让他把平生恨意连本带利偿清,一解心头之恨。
仅是握住这份念想,就让他浑身的血都烫得发疼。也算是苍天有眼看着因果轮回,这重华府的人,也有落到他手里的一天。
当年严霍败于裴霜序,他惊怒有余却并无羞愤,因着那时裴霜序成名已久,一人一剑行遍十道三百州敌手寥寥。
如今裴霜序早已收剑归山闭门清修,纵严霍满腔愤恨,也不敢去找什么麻烦。
但没关系,她欠的债,自会有人来偿。
严霍牙间滚过一声粗噶的低笑,一字一顿,像是在齿间品尝某种封喉蚀骨的毒药:“小姑娘,这一身倒是气派,看来,你也是个名门弟子,那我,便要问一句,你可曾听过……裴霜序这个名字?”
萧绮意挑了挑眉,并不答话。
她对裴霜序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也不算陌生。
萧绮意并未见过裴霜序,可这个名字却一直回荡在重华府剑阁典籍书页墨痕之中、还有师长口耳相传的旧事余温里。
但依这黑衣人的口气,显然不是要表达一番敬仰之情,倒像是有深仇大恨。
于是萧绮意慢悠悠开了口,“听过如何,没听过又如何。”
严霍并不需要答案,“都不如何。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现在要……送你上路!”
严霍猛然暴起,黑袍鼓荡如枭鹰垂翼直扑而来。
萧绮意早有防备,抬手便是两道清冽剑芒交叉斩出,不料严霍身法诡谲至极,竟于半空猛地一折,脊骨如无节般扭动,从剑光间隙之中滑过,左掌挟着阴风拍向萧绮意面门。
萧绮意变招迅疾,剑势回转一记凌厉横斩直迎,便有金石之声炸响开来。
那招式看似阴柔,不料掌剑相交之时却仿佛有千钧巨力震得萧绮意虎口发麻,也震得萧绮意心神一凝。
原本见那些黑衣人武艺稀松平常,灵障使得也并不如何,萧绮意便以为这黑衣人头目也是泛泛之辈,但仅过了一招,便知此人功力着实深厚绝非等闲。
萧绮意不敢大意,手中长剑荡开一道满月逼得严霍退后一步,灵力流转之间剑芒陡然迸发而出,好似寒月凌波天星坠野,剑意至此峥嵘方显。
三尺青锋舞如松风过涧,二尺剑芒动若秋水凝霜,月下剑光纷飞似雪伴梨花,又如光织影绣地网天罗,将那黑衣人笼于剑气纵横之下,无处藏身。
这招虽是声势浩大,可想唬住严霍还是差了些。严霍一招一式看得真切:这铺天盖地的剑光可并非是要将他一举拿下,反倒是八方散布作守势,防着暗中偷袭。
但哪有什么暗中人,仅有他一人而已。
严霍被降至此等卑位,带着这伙呆徒莽汉为琐事奔走,心中早有怨气,行事自然敷衍不尽心力,那灵障只是随手布下,却不想竟无意间误导了眼前这重华府的女徒,让她错判了此间深浅。
如此正好。
严霍厉喝一声纵身向前,单掌如铁拍碎剑网,抬手便欲抢招。
而剑网之后正有寒锋相待,萧绮意手中长剑再度迎上。
二人再度交手数合,正是酣战之际,严霍那垂落身侧始终未曾动过的右侧断臂却突然发难,那右侧衣袖猛地一甩,一股黑气喷涌而出。
严霍右臂已失,又近身与萧绮意搏杀,必然要用左手出招。
严霍招式迅疾,电光火石之间,萧绮意一时不及留意严霍那空荡荡的右侧衣袖,顷刻间那黑气已到面门,萧绮意不敢托大,只能向后退去。
这一退剑势再缓,便又给了严霍可乘之机,他那手指虽已枯如朽木,施术时却仍快如疾电,霎那间结印已成。
一瞬之间,萧绮意恍如堕入黄泉冥府,耳闻鬼哭厉厉,目见鬼影幢幢,万千鬼手拉扯着她要将她拖入血海。
是真是幻?萧绮意来不及分辨,因那黑衣人又冲至身前,只得迎敌,无暇分心。
那就索性不去分辨。
萧绮意左手掐诀,周身灵光一绽如涟漪荡开,双目清明见那鬼哭鬼影顿如沸汤沃雪消散无形。
这黑衣人仅存独掌,可掐诀结印与近身短打交替出招却毫无滞涩,端得是久经战阵经验老到,但萧绮意反倒安下心来。
她修的是重华正法,灵力清正绵长生生不息,虽不能以力破巧,却长于久战。
萧绮意剑势也已转圜,绵密如织守得滴水不漏,又以术法相行攻杀,一心二用沉稳有度,数合之间隐见胜势。
果不出萧绮意所料。
那黑衣人来势汹汹,手段却被萧绮意一一化解。她心念守一灵台自明,阴邪术法大多于她无用,而那黑衣人拳脚于剑下也占不到便宜,便渐有力竭气衰之象。
二人交手良久,严霍早已是暗自心惊。
他虽损了一臂,但毕竟是以大欺小,原以为能手到擒来,如今却渐渐落入下风。
他毕竟身有亏空,气力比不得年轻人,必须另寻他法。
又过了几招,严霍忽心生一计,黑袍一甩向后疾退,高声道:“阁下且慢,我有话说。敢问,是杀人重要,还是救人重要?”
萧绮意听得黑衣人开口,便稍按下剑来,剑势微凝剑意未收,“此话何意?”
那恶鬼面具后溢出一声嘶哑低笑,“你且看那马车,周围血腥味还新鲜着呢。你倒是来得巧,老夫刚动完手,还没来得及验验这人死透没有。不如,你替老夫看看,兴许,还有得救呢?”
萧绮意这才发现,稍远处官道路旁竟有一辆翻倒的马车。
萧绮意心中一凛,再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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