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两个月过去,十一月底的临江,刚下过一场小雨。
雨是从昨夜开始落的,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分才停下来。
当归生命景观设计的办公室位于文创园的三楼,这处的采光极好,尤其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排有些年头的柏树。
这个时节,那些柏树依旧呈现出静谧的墨青色,厚重得化不开。
进门处的宣传墙上,印着公司的Slogan:不以离别为终点。
温暖的字体。
江青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施工图。
她是一名殡葬景观设计师,也是雕刻师。
在这个行业里,她的服务对象很特殊,有人,也有非人,猫狗鸟鸡种种......被爱着的、有人惦念的,她都服务。
当归生命景观设计成立近十年,江青云毕业后就进了这家公司,属于资深员工。
老板温赫设计出身,公司至今不过四十人,规模很小,但在临江业内外,需要设计定制特殊的墓碑及墓园景观,当归是第一个被考虑对象。
屏幕上是一块“感恩有你”儿童碑的最终渲染图,主碑被设计成一本翻开的书页,仿佛是被风翻动。
周围一圈散着刻有小昆虫纹样的鹅卵石,书页的右下角,藏着一只小小的狗狗石雕,是孩子的生肖。
这块碑的主人是个才八岁的女孩,因今年七月的一次意外交通事故离世。
女孩父母在她出生不久后离异。
因为是个女孩,爸爸那边并没有争夺抚养权,一直由妈妈在抚养。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女孩妈妈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出门时把女孩的早餐做好,嘱咐她吃完饭去隔壁小区的外婆家玩儿,晚上下班再去接她回家。
女孩以前的每个周末都是这样度过。
然后那个周末意外发生,女孩被一辆宿醉车主的车撞飞了十几米远,出事时她乖乖站在斑马线,等绿灯亮起才通过的,而那条车道只是一条双向单车道,两旁都是街区,平时,来往车辆车速基本不会超过二十码。
前世江青云并没有接这个项目,而这一世,似乎因为重生,命运在某个微小的节点发生了偏移。
蝶翅已震动,接着是诸多和前世不同的偏移,主动与被动兼有。
鼠标滚轮发出轻微咔哒咔哒,江青云将画面放大至300%。
她已经改到第七遍了,还是觉得狗狗的耳朵弧度不太对,要再调一下。
她握住压感笔,在数位板上缓慢勾勒,线条被重新定义,原本柔和的圆弧被削去一角,多了微末真实的锋芒。
江青云对于在意的事都会尽可能的投入,特别是在工作中。
她不允许自己出任何茬子,她工作的特殊性,是为对方服务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
怎么能允许差池发生,哪怕家属不怪罪,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江工,温总请客的。”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被放在桌角,带着甜腻而温暖的焦香,冲淡空气中的牛马味。
江青云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前台兼客户专员的小雯站在旁边,“周姐下周一过来验收,两点钟。我已经跟园区那边打过招呼了,现场也收拾好了。”
周姐是女孩的妈妈,是个坚强而强大的女人,直到现在还在和车主打官司,要让对方达到最大量刑。
“好,辛苦了。”江青云抬头,冲她笑了笑。
“跟我客气什么。”小雯摆摆手,目光落在江青云微红的眼尾,“又熬夜了?这图不是早就定了吗?”
“最后再抠一下细节。”江青云捧起热可可,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周身一热。
小雯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近这两个月,江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还是认真、安静、对谁都客客气气。
不过小雯没多问,做这行的,谁心里没点事呢,天天跟死亡打交道,情绪消耗大,偶尔状态不对很正常。
她放下热可可就走了。
江青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那只修改好的小狗身上,出了会儿神。
两个月了。
年岁渐长,又重活一世,她只想要平淡的生活。
不张不扬,不疾不徐,然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保存,关闭文件。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她秾丽的眉眼。
窗外的风又大了点,松柏树梢相互摩擦,发出类似海浪的簌簌声。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方俞。
江青云手指顿凝半秒。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点。
方俞的未婚妻在婚礼前夕突然悔婚,婚礼都订了,请帖都发了,退不掉。
他急着找个替补撑场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因为他知道,江青云喜欢他,只要他勾勾手指,她就会感恩戴德地扑上来。
她确实扑上去了,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己的暗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江青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她滑动屏幕,接了。
“青云?”电话那头传来方俞的声音,熟悉而陌生,“是我,方俞。”
“我知道。”
“晚上有空吗?”方俞似乎是感冒了,咳嗽一声后接着说:“出来吃个饭,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江青云顿了下,她本来想直接在电话里拒绝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
不如当面说清楚,一次性解决,以后也清净。
“不用吃饭了,你要是方便,来我公司楼下,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
“行,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半小时后到。”
“好。”江青云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方俞的车停在园区入口,一辆白色的帕拉梅拉,很扎眼。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羊绒大衣,即便是在等人,姿态也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自信,耀眼,像个发光体。
上辈子的她,就是被这道光晃花了眼,一头栽进去,栽了十年。
现在再看,好像也就那样。
江青云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方俞直起身,目光在江青云脸上扫过。
她一张脸素净,今天穿着件浅驼的廓形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温和,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唯独那眉眼生得极不讲理,浓墨重彩地横在那里,有些倔强,叫他不喜。
“走吧,前面那家咖啡厅环境不错。”他很自然地转身带路。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方俞随口问着些近况,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
江青云只是淡淡的应着,不多说。
进了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喝的。
服务员离开之后,方俞看着她,“青云,我们也认识这么些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江青云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方俞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是这样的,我本来下个月要结婚的,这事你知道吧?”
江青云点头,波澜不惊,“嗯,听说了。”
“结果出了点变故。”方俞摊了摊手,笑了下,有些无奈,“女方临时悔婚,不想结了。”
“婚礼都订了,请帖也发了,酒店也付了定金,现在取消,我爸妈那边没法交代,圈子里也会看笑话。”
他目光锁住江青云,身体微微前倾,“青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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