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跳下来只见青铜闲闲地坐靠在一块丈许高山石的阴影里。
“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铜一如既往淡淡地:“掉下来扭了下脚。”
“扭脚了么?”翡翠又是吃惊,又是惭愧:“都是我不好!我飞得太慢了,跟不上你,刚才……”
——对呵!
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翡翠恍惚觉得刚才好象做了些什么似的,但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当下也不是使劲思索的时候,她蹲下来察看青铜扭伤了的左脚腕,从百宝囊的药箱里拿出一小罐外伤药膏替她涂抹。
抹完了之后她环顾四周,只见附近的灌木丛被半空中砸下来的脉轮撞倒了一大片,有些地方还带着焦黑的痕迹,幸而不曾真的起火。
她从灌木丛中拾回烧了一半的脉轮。
青铜在她这样忙活的时候又拿出一件新的长圆形的法器来观察夜空,那应该是一枚观天镜,翡翠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种法器,说是可以精确辨认周天星辰的运行轨迹与纏度。
天早已经黑透了。
青铜以观天镜观天。
翡翠抱膝坐在一边看她观天,看看她,又再看看昆仑虚的绚丽夜空,那样深邃的、浩瀚的、蓝丝绒一样的高天上镶嵌着的粒粒闪着光的星辰,有一道白茫茫的银河在其间缓缓流淌。
良久,青铜扭头问她:“你要看么?”
“怎么看?”
青铜把观天镜塞给她,翡翠好奇地凑在镜前,只见刚才那些一粒粒镶嵌在夜幕深处浩瀚高天上的晶莹星辰,突然随着巨大的白花花的银河铺展开来,密密麻麻压她一脸。
“如何?”
“有趣,”翡翠赞叹道:“真有趣。”
“真有趣?”
青铜想一想也接受了她的看法。
“天地从来都是有趣的,没趣的只是混迹其间的我们而已。”
翡翠不太理解她的话,同时又觉得她的话里充满了微妙的玄机。
“就算这一次的北斗东偏,达到当年不周山之乱那样的整整十五个刻度,又或者更超过不周山之乱,最后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世界的崩塌——我们在天崩地陷中化为齑粉、挫为飞灰、解为烟云、析为阴阳,那也不过就是重新再回到那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无所谓清静、也无所谓寂寥的什么地方去而已。”
这一番感慨简直比教授《行气论》的嵩乔的解说还要精彩!
“这就是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翡翠连忙道:“是这个意思么?”
“……不是。”
不是就不是罢。
翡翠作为资深学渣也没有什么需要努力维护的尊严包袱,这会子忽然想起她刚才干了些什么了。
“给你看看!”
她从百宝囊里拿出新鲜出炉的她的大作,把一直淡淡的青铜也看得有点儿发懵。
“这是……”
“这是我情郎哥哥,”翡翠解释道:“我想象中的哥哥就长这样。”
青铜左看右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填满了背景的一通七彩。
“这是……七宝琉璃光?”
“对。”
“那这是……玄嚣上仙?”
“不是。”
“那总也不会是……祖龙?”
“也不是,”翡翠道:“就是我未来的哥哥,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呢,反正也跟他们一样是会发光的,就发这种七宝琉璃光。”
青铜总算是明白那么一点点了。
“如果你未来的哥哥只是存在于你的幻想之中,”她道:“那我现在就可以把他给找出来。”
“怎么找?”翡翠瞬间激动了。
“你总听过这种法器罢,学名玄鉴,俗称水镜的,大可以窥天地因果、观六界盛衰,譬如紫微宫北辰殿里的无极玄鉴就是天界最强大的玄鉴——那个比较难些,光是内核就难得,需要多少高阶上仙的极品法华才能驱动,这种就是只看大事,而且也不能常看;至于小的——你这是极小的,我们现在就可以做,你去削一根树枝来。”
正好青铜跌下来时撞折了一枝盼木,翡翠就地取材,便去削了这根盼木的小枝,坐在一边看她手搓法器。
器仙的百宝囊也跟她的十分不同。
青铜一会儿拿出剞屈削锯各种工具,一会儿拿出砂纸、鱼胶、颜料粉、水晶玻璃片各色细碎,上色打磨之后,最后拿出一块净澈绝艳的赤璇嵌进去作为法器的驱动内核。
“手!”
翡翠伸出手。
青铜一刀下去,在她食指尖上划了道口子,伸出刚刚做好的水镜去接,一滴鲜血滴在刚刚镶好的水晶镜片上,起了道淡薄的雾气,一丝丝被镜片全部吸收进去了。
“这是认主,只等放身边多养一阵子,熟悉了你的气息因缘,那时候就可以开镜预测了。”
翡翠高高兴兴地把这件法器跟自己的画作放在一起。
“你脚怎么样了?”她还是难免关怀:“我力气大,可以托着你飞回去。”
“不急,”青铜道:“先看会子夜景罢。”
翡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满天星斗之下,遥远的澄碧湖上点点灯火,隐隐弦歌,都是跟她们一样初到昆仑虚的群山弟子看不厌这个光怪陆离、瑰诡奇丽的神仙世界,正浸在雄山丽水间作长夜饮,作秉烛游。
呜——呼——
依稀隐约的弦歌声中混进了沉闷而遥远的风声。
翡翠无意识地听了好久。
只听那风声节律均匀,甚至连变调也是均匀有致的:
呜——呼——噜——
呜——呼——噜——
那是雄踞山巅数万年的镇山神兽开明,也熬不过如今这群初出巢穴的龙驹虎豹,斗转星移云垂月落中,不觉得倦意翻滚而瞌睡如潮了。
当开明兽呼噜睡去,澄碧湖上的大戏才真正开场。
由于神仙家都能御风飞翔,澄碧湖风光虽好,湖域虽广,并不曾安排些象样的舟船。据说祖龙在时也曾于此训练舟师预备水战,经不住时光绵邈,那些传说中的艨艟巨舰早已不知去向,如今散落在碧琅玕一般的湖水中的,只是一叶叶扁舟而已。
——就是纯字面上的一叶叶扁舟。
那是昆仑山上最为高大健拔的盼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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