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绵被是霜降前定制的,云珠毡是两天前刚到的绣样,年底落雪,名贵点的面料走货都慢,这些天来不及赶制出来。”
“不过库存上还留着件雪缎,织出来能有两幅宽,也就是你在这里我才会说……”
冯筝坐在绸布庄账房的檀皮凳上,帮着何绣娘核对账银。何绣娘挨着冯筝,说天凉起来,店里好一点的料子剩的不多,冯家的货拖延到现在,她感到抱歉,出主意用雪缎替代。
冯筝思索着,觉得两幅不够,“没关系,还可以等,晚些我应该没空出门,等货备好了,会叫我的婢女来取。我家的被毡,就劳烦何娘子多留意了。”
何绣娘就笑,哪能害她又跑一趟,当然是他们送到府上。
对完账籍,这年的账银就全部结清,何绣娘手头,算盘珠串噼啪地响,响在耳畔,冯筝眼皮突突地跳。
她刚刚定亲,要学的东西渐渐变多,按孟夫人的话来说,最是需要定心的时候,一想到没法出门晃悠,她就有点发蔫。
这一蔫,前阵子发生的事情丝丝缕缕浮现在眼前。
她清楚地记得,回府那天,高蘅对高振的死还未知情,她瞒着她,只说玉佩已经转交高豫时,她慰藉地抱住她,笃定高豫会设法救他。
定亲前夜,元值两护卫递来辞别信,他们尽职尽责陪护,揣着满满的赏钱告辞,元值遗憾惜别,送她一支芙蓉发簪。
芙蓉发簪微热,残留手心的薄汗。
她还没迟钝到,事已至此还觉察不出情意,推三阻四还给他,元值拔腿就走,她只能笑起来,好生把发簪收进袖笼。
回到宣城后,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只手腕间那只定亲的玉镯,仍提醒着她,已有未婚夫婿的这一事实。
何绣娘已经算完账银,冯筝强打精神翻了翻账籍,确认无误,走出账房,云雀喜形于色地迎上来,说转角在卖蓉豆糕,买来回去路上吃。
冯筝应好。
卖蓉豆糕的摊铺停在转角,和当初樊楼绫桥外的那家相比,口味一样甜腻,只是涨了一文钱,贩夫也变成了新的面孔。
冯筝握着蓉豆糕走在街上,细嚼慢咽,稍稍偏头,帮云雀擦去嘴角碎屑,耳畔耳珰轻晃,带点碎玉撞珠的清亮。
不远处,楼台碧瓦灰檐,帘栊前,一个黑袍银冠的男人从上往下稍稍地瞭,把她捋起袖口,替婢女擦去糕饼碎屑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负手而立,俯着视线作思索状,稍后,陪侍探头来报,“大人,还没查到这姑娘来历,但看样子,好像是哪家千金。”
“千金?”周樊川轻蔑地笑,“哪家千金会自降身份,和仆人分吃糕点,或者说,哪家千金能跟着高豫这个破落户作伴。”
淮阳当天,他带着薄怒离开辅衙,转头就派人盯梢高豫,意在探知他的动向,酒楼寒柿宴上,注意到他身边的佳人。于是当一群陪吏们返回睦州,他半路掉头,掌握了这个姑娘的行踪。
没有尊卑意识,还不忌讳高家门楣,来自正经门户的可能性不大,秦楼楚馆的粉头还差不多。
如高豫这般自恃高洁的人,竟也堕落到流连花街柳巷,周樊川眼梢微挑,对他挑选的红颜知己颇感好奇。
半个月前,正愁没招对付他,羞辱高豫的想法冒头,他望着冯筝,扭头吩咐。
“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押到我面前。”
当这边的人起主意动手的时候,冯筝吃完蓉豆糕,走在了竹柳街拱桥的石板路上。
竹柳街算很热闹的一带,这一块商铺密集,哪怕天寒地冻,提着鱼篓菜篮,锦缎布匹的人也络绎不绝,她近来步行出门,很珍惜这片刻自由。
云雀呼出白气,跟姑娘细数着这阵子的奇闻趣事,压着斗笠的卒夫经过,云雀不经意摸向荷包,发现摸空,大喊抢荷包的贼,飞奔过去。
云雀转眼没了踪影,冯筝定了定神,朝她远去的方向走了一段路,错神之际,后背一痛,突然撞进一条巷子,没等撑起身,一双皂靴停在了眼前。
她神情迷茫地顺着靴履往上,看见饰着银环的鞓带,以及微微低着的头。
雪意降临宣城,满街巷的人穿起棉袍,这人却是黑领袍裾,一件御寒的氅服也无。
“若非你的武卫一路伴驾,我的陪侍又把你跟丢,你我二人,不至于拖到现在才见面。”
冯筝拍拍尘土站起,从他的腰牌上转回视线,“这位大人瞧着面生,我应该跟你没有过节。”
周樊川疲于解释,直接审问,“我前阵子能找高豫的茬,现在就能找你的茬,说说看,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强捕高豫的观察使近在眼前,想起淮阳辅衙发生的事,冯筝就有点胸闷气短。
积善余庆,积恶余殃,这人行事如此乖张,在观察司就没有忌惮的人吗?
她隐忍怒意暂无动作,等待逃走的时机,半真半假地,说和高豫非亲非故,他稍稍低头,眼神犁过她略施粉黛的脸,停的有点久,脸色柔软下来,嘴里却吐出轻贱的话。
“那就跪地起誓,说,你和高豫毫无瓜葛。”
街巷耳目众多,时不时有人投来视线,没等到回应,周樊川吩咐陪侍牵来马,打算把人带走问话,趁他回头下令的间隙,冯筝一头扎进右边的巷道。
铁鞘钝撞的声音朝这边欺来,那是他挂在腰间的短刀,她深知自保的紧要,飞快地跑,衣摆尽头传来拉力,大手抄腰而起,直接把她拽上了马。
冯筝岂能安坐,跪鞍翻身,凭空甩出响亮的耳光,周樊川失察被打,勒停缰绳,冯筝失重摔下去,一行瘦弱的身影飞扑而前垫背。
云雀疼到嘶哑,“姑娘没事吧——”
冯筝隔着她的身子着地,没受伤,搀扶起云雀,手腕一轻,玉镯碎的彻底。
她颤巍巍盯着空落的手腕,明明戴着的时候也没多重,此刻却觉得如释重负。
弄坏了两家定亲的信物,这事回去说不清,需赶紧、赶紧——
周樊川在睦州张狂多年,凭一股气焰闯到押司重部,寻常官卒,但凡有一声质疑都是对他威望的亵渎,更何况当街被女子甩巴掌。
他脸色铁青,但在冯筝慌张捡起碎玉的时候,神色莫测地迟钝一下,“安分跟我走,改天赔你一个。”
他在回睦州的半路上选择掉头,既然已经赔进去时间,便不介意多赔这一笔,谁知婢女闻言,激动指责,“我家姑娘可是冯书佐府上的大小姐,登徒子休得轻贱!”
“你摔坏了姑娘和姑爷定亲的镯子,就要担责,这东西象征着婚事,哪里是你赔得起的!”
云雀气急败坏,早在发觉姑娘落单的时候就惊觉不对,联想起樊楼那夜,姑娘险些失踪的事,也不追荷包了,担忧地赶回来,街巷动静很大,刚停步,就撞见这人强行搂抱姑娘驰离。
冯筝用手帕包好碎玉,只想赶紧捉他立字据,回府也好有个交代,“赔就算了,你欠我一张字据,只要你帮我澄清责任,证明它是因你而弄坏的,我就可以谅解你之前的无礼。”
感受到牵着她袖摆的云雀轻轻打颤,冯筝举眸,他挥退陪侍,落地走来。
云雀自报家门,既证明是正经门第的闺秀,周樊川便收敛了轻蔑,他恣意前行,沉声提醒,“想讨我的字据,那便随我去取笔墨,多拖延一刻,我的无礼,便不是你消受得起的。”
冯筝语塞,跟他没法好好理论,云雀牵着姑娘连连后退,退到巷头,跑出去更有脱险的胜算。
周樊川还没出手,凛冽剑意擦面而过,令他迅速扭头躲闪。
深巷尽头,一个本应远在睦州的人出现,他眼窝深陷,似乎熬穿好多个夜,赶路来此,笠帽还没摘就扔出剑阻止。
两头噤若寒蝉,冯筝望着展青,记起赏灯夜,高豫践诺回来的那天,这人来去如雾,缄默如昨,让她感觉恍如隔世。
两位观察使陆续出现,互相到底有些忌惮,他们腰牌一致,皆出自衙部押司,未穿官服,并非职事在身。
他们在押司平起平坐,交情维系多年,没必要闹到动手的地步,周樊川捡起那掷出来镇压他的剑,递还友僚,展青托住,疲惫地问,“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周樊川瞟一眼冯筝,未及出口,云雀先发制人,“定是觊觎我家姑娘貌美,他设计带走姑娘,一点情理都不讲,郎君和他相识,绝对不能袒护他。”
展青微惊,猜疑地看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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