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叶无法计数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体感上来说那是一段比他从前探索过的最远距离还要更远的路。他的呼吸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他紧紧咬着自己的舌头,痛苦让他不至于半路上昏厥死去。无论如何,他是没办法在囚监第二次检查他们的行踪的时候赶回自己的床位了。
雄虫实在是一种非常孱弱的物种。尤利叶的脑袋因为奔跑而嗡嗡作响,手脚关节都痛,呼吸像吐火。他眼前发黑,晕乎乎的,脚底下跌了一跤,滚在地上,意识懵懂回笼,才发现自己看到了发光塔体的全貌,已经到了塔底。
——那的确是一座塔。它看起来比尤利叶之前见过的建筑都更加高大。他从前推测囚星上的塔型建筑是用作信号传输,但显然面前这座塔身份更加显赫。它体型纤长,分为五层,外壁是完全透明的光学材料,里面亮着灯。这也是尤利叶能够在黑暗中辨别它的方向的原因。
尤利叶趴在地上,浑身疼痛,暂且没有爬起来的打算。他准备就这样缓一缓,一定有沙石碎土划伤了他的皮肤。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他抬头向上看,在塔的最顶端一层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从身型来看明显是一只雌虫,正靠在墙边的栏杆往外望。尤利叶的心里闪亮了一下。雌虫、雌虫……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有机会。
尤利叶知道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他的心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自由……一个不同-性别的雌虫能够出现在这颗囚星,注定了他的身份不寻常。也许他是囚星的长官?尤利叶猜测着,他要想办法走到对方面前去,让他带自己离开这里。这是一无所有的尤利叶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如果有通融的空间的话,尤利叶也希望对方不要让自己沦落进更可怜的生育机器的境地里去。他的心里很乱,一时之间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雌虫追逐雄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尤利叶不知道那位陌生雌虫性情如何。他想自己应该努力一点,成为对方的情-人,或者更激进一点,和他结婚,以起到政治避险的作用。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自然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寻找出路,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爱情之类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在尤利叶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一想到自己可以离开这个让自己连呼吸都痛苦的地方,就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这是一种本能上自我保全的想法。
尤利叶从地上爬起来。从体感上来说,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到处都痛。他的皮肤比亚雌们更加脆弱,囚星干燥的天气总是让他的胳膊和腿上泛起一层一层的蜕皮。
尤利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因为剧烈的痛苦而佝偻着腰,手扶在塔的外壁,摸索进入的通道。它并没有一个明显的“门”。他几乎支撑不住,脊背冒出湿润的冷汗,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鼻腔里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从下巴渗进衣服里,黏糊糊地让尤利叶觉得不舒服。
失去正常神智的尤利叶恍恍惚惚地想:我想要一场雨……身上好脏,很不舒服。
他所处的囚星并非宜居星,气候异常,能够安置囚犯是因为进行了强行改造、在星球内部强行加装了一个重力系统。星球本身重力条件、气候和水土都并不适宜于雨的生成。尤利叶在洗去记忆之后,就再没有见到过真正的雨。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仍然保留了这样的常识。他含含糊糊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是喜欢下雨这一气候。否则不会在濒死之际产生这样的念头。
就在这时,囚星a-03的黑色天空中突然闪过锃亮的闪电,如同利剑的刀光。雷声的轰隆巨响混进尤利叶的耳鸣里,被模糊成为了混乱的底色。过量的体力消耗和身体损伤让这只雄虫倒在地上。他面朝天空,眯着眼睛,艰难地喘气。
有雨、奇迹之雨从天空坠落。雨丝软绵绵的,这场雨很小。囚星的大气层悬浮着酸性的工业废弃以及污染颗粒。雨水溶解了它们。酸性的雨坠落在地上,落在尤利叶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带来剧烈的刺痛。再也忍受不了了。尤利叶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嗤的喘气声。他昏迷了过去。
……
时间像是流体一样在他身上流淌而过。尤利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他的周身都是水,好像还生活在雌父的孕囊里、被卵壳裹着那样舒适。他可以在温热的水里呼吸,身上的伤口也不再痛了,只是发痒。尤利叶久违地感受到了睡饱了之后那种浑身轻松的感觉。他努力睁开眼睛,便听到“滴”的一声电子音,尤利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等身高的舱体里。
舱体呈椭圆状,从外观看上去像是一枚巨大的蛋。随着尤利叶睁眼的动作,蛋壳的上半部分打开,他可以坐在里面,把上半身伸出去。舱体里漫溢着一种透明的、胶状的液体,刚才让尤利叶感到放松的就是这个。
尤利叶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只有骨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酸。尤利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开始回想自己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宿舍逃了出来,向着一个突然发光的高塔走,随即在高塔下因为体力不支和突然降临的酸雨昏了过去,醒来就是这里。尤利叶思考,倘若他始终躺在酸雨里,恐怕这时候已经是一个皮肤被完全腐蚀的重病患了。雄虫和亚雌雌虫不同,皮肤下并没有可以放出保护身体的软麟,他脆弱的皮肤会被烧烂,血管和肉露出来,一起烧坏。幸运的话,在酸雨结束时他会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不幸就只能剩下一具骨架了。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现在这样。尤利叶想,他身体底下躺着的医疗舱显然不是一个便宜货。有谁救了他。
他看见的塔顶的那个雌虫吗?尤利叶猜测道。这实在是因为他的确没有在囚星找到过另外一个疑似可以交流的对象。如果机械囚监发现他重伤倒在地上,只会趁着他的尸体还没有冷却腐烂之前率先把他甩进焚烧炉里物尽其用。那是完全没有救助思想的程序。
尤利叶从椭圆舱体里起来,踩在地上。房间里铺着地毯,那些黏糊糊的透明液洁净地从尤利叶的皮肤上流出去,并不喷溅或者被带出去。赤-裸的感受让尤利叶略微有点不舒服,他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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