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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长亭外

小说:

登临塔下

作者:

群鸟

分类:

现代言情

小白菜坐在登临塔入口处属于他的竹椅子上做了一个决定:他仍然要让李得彩得到应有的惩罚。他回想了自己过去将近七年的人生里所有的经历,深知到了这个时候,家庭与血缘关系已经成为他最无用的东西,而大义灭亲的善举反倒更能让他得到人们的拥护。

小白菜要与李得彩谈谈,为了这个被自己成为父亲的男人微不足道的体面。他朝那个烫头发的女人勾勾手,“来,你过来。”女人听从他的召唤,连滚带爬地来到小白菜的面前,“您说。”

“老板娘,关于信仰的事我清楚,但关于男人的事情明月庄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说,一个男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呢?”

“呵呵呵呵……”女人坐在地上大笑起来,“当然是面子了。什么票子孩子,不都是为了他们的面子吗?”

“那要是这个男人一辈子的面子都倚靠着一个女人,现在女人死了,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女人坐直了身子,甚至理了理头发,“还是面子。小仙童,面子就是他们男人赖以生存的宇宙法则,是不以任何事物为转移的。不过你说的,咱们也得看具体情况,要是这个男人一无是处,他就还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一个像你似的靠山。要是这个男人还有点用,那就得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小白菜摸摸下巴,对女人的回答十分满意,“老板娘,你果然是这里最懂男人心的人。”

烫头发的女人却没有因此感到快乐,她感到自己的心口梅子似的一阵发酸,“小仙童,你说我都懂,可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懂。要不然我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真懂,又怎么会把孩子丢了呢?”她掩面哭泣,变得脆弱不堪。

小白菜抚摸着女人的头安慰她:“老板娘,你这不是不懂男人,而是不懂人心。”他说着,掏出一张符纸来给她,“我想你也很累了,这是我写的安神祛瘴符,你喝点儿这个符水好好睡一觉,我们隆重的仪式每两天就要开始啦。”

女人安然地接过了符纸,却并不拿去泡水喝。而是用她发白的舌苔舔了舔上面鲜红的符文,把黄纸折了三折就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碎纸难咽,她僵直了脖子才吞金似的吞下去。吃完后,女人就裹紧了衣服直接睡在地上。

先前那个领头的男人又冒出来想要把她拽走。小白菜拿石子砸他的头,“蠢货,心眼比蚂蚁胃还小的东西。《千年万代引》难道没有教过你,吉祥天师慷慨无私,深明大义,从不计较这些事吗?你要把她拽走,就是公然违抗天师!”

男人吓得跳起来,对着塔里隐隐可见的神像连连叩首。

“你在这儿坐着,我进去有事。”

“啊?我吗?”男人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资格坐上这把竹椅。

“还能有谁?”小白菜十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怕什么?那就是把椅子!”

小白菜说得没错,那不过是把椅子。现在椅子上长出了新的屁股,小白菜也终于提前目睹了塔内的流光溢彩。口含兔腿的李得彩现在也有着兔子的红眼睛,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合眼睡觉来完成这个伟大的作品。他在登临塔的内壁上画下《千年万代引》中提及的《吉祥天师人间显圣二十四图》,并用鲜艳的彩漆描绘神像的翩翩衣袂。

多么难得!多么美丽啊!李得彩在心中无不骄傲地想着,要是万金花还好好地活着,这一定能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啦!可惜李得彩改变不了万金花已死的事实,也不能阻止小白菜在木台阶上挡住他的去路。

“能有这个程度,才算配得上妙手师傅这个名字。”小白菜抚摸着中间的一副《金光引路图》说道。李得彩在台阶上坐下来,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不能开口,因为在高台的最顶端,天师的眼睛还没有点上最关键的两笔。

“爸爸,这几个月来,明月庄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但你这里一成不变。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小白菜往上走了几步,将自己与李得彩的距离拉近到五步以内,“你应该会觉得是好事吧,无人打扰你的创作,只有你和头顶的神像。”

李得彩叼着兔腿点了点头。他珍惜并享受着登临塔内的时光,他也深知这时光不长远了。

小白菜说:“我活了快七年,咱们父子俩都还没好好说过话呢。我想现在就是个大好的时机。你说对不对呀?”

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能聊什么。李得彩承认这几年来家里的三个孩子都与他联系不大,他们似乎只属于万金花,而从来都不属于他。如今万金花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是否就自然来到了他的名下?李得彩答不上来,他不断地想起李金泉,突然也觉得自己和父亲一样没能扮演好本来的角色。

于是李得彩能够确定的只有两件事,其一是他今后关于塑像的创作不会再受到谁的指摘,其二就是小白菜要与他聊的东西与吉祥天师有关,否则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与他促膝长谈。李得彩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爸爸,你不要紧张,我还没开口,你的额头就流下汗来了。”

李得彩想到小白菜当初在塔里说过的话,感受到一阵迫近的死意,又怎么能不害怕呢?可他的身体还是倔强的一动不动。他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小白菜别管他,继续说下去。

“嘿嘿嘿嘿嘿……那我可就放心地讲下去了。”小白菜看起来很开心,“爸爸,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有名字了,一个很好的名字,是我的老师为我取的。很可惜,我并不姓李,而是随我的妈妈姓万。我的名字是万、寿、予。你要是读过《九歌·大司命》,就知道这句话了: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察人善恶,掌人生杀,说的不就是明月庄的小白菜吗?”

寿予,寿予。李得彩现在更加确信小白菜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那么,你一定就好奇,我为何会姓万呢?当然不是我那老师自作主张,我可没有给他这个权力。爸爸,这件事究其原因,整个庄子里最清楚的就是你了。”小白菜指着他手上的画笔说:“我妈妈用这支笔写过什么?”

写了什么,那是李得彩不愿提起的,对自己毕生事业莫大的亵渎。他低下了头,觉得自己没脸在这里生存。

“我知道,我知道,她摹写了一句蹩脚的诗文。他们就信了这是她将要登仙的证明。这支笔玷污了你的事业,也玷污了你的理想,同时也对我的性命造成了莫大的威胁。这真是一支罪孽深重的画笔。”小白菜伸手去抢,可李得彩牢牢握着,拒绝了他的审判。

小白菜冷笑一声,“哼,没关系,爸爸。但你要知道,它就是不幸的导火索。我的妈妈急于告诉人们,明月庄要产生一个姓万的仙家。可她忘了,我的姓名悬而未决,姓氏也是我的自由。她姓万,我也可以姓万,甚至可以说我理应姓万,因为我就是她一手带大的。我们是密不可分的整体,所谓血浓于水,不就是这样吗?”

“可惜呀。”小白菜颇为惋惜地叹气摇头,“她就是这样为自己掘了坟墓。”

“嗯,现在你就要来掘我的坟墓了。”李得彩是这样想的。小白菜就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说:“你别担心,爸爸。我不是来掘你的坟墓的。我呀,听取了别人的意见,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呢?李得彩觉得这个词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小白菜盯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一个表现自我的机会。爸爸,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塑像师,明月庄没人能比得过你。”李得彩听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没有想到小白菜竟是第一个当面肯定他能力的人,他的眼珠有一瞬间像玻璃弹珠那样晶莹剔透。但很快小白菜又说:“可是爸爸,你怎么就有这样一个污点呢?”

李得彩一直提防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白菜指着他的心口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在上一次来到这里时就知晓了你的罪孽。你,李得彩,就是放火烧了登临塔的人,最关键的凶器,就是你爱不释手的烟斗,对不对?”

他说对了,那么他想要什么呢?李得彩对自己可能会死在儿子手上这件事没有什么怀疑,小白菜做得出来,他只想知道小白菜说的“表现”具体是什么。

“大义灭亲是件很有价值的事。但我不想这么做,爸爸。这件事的功劳我想交给你。”小白菜又上前几步,坐到了李得彩身旁,“我会让你在众人的仰望下为天师点上眼睛,而不是和过去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个人把它画好。至于你过去的罪行,爸爸,我自有发落你的办法。”

李得彩猜得没错,他是逃不过要去死的。奇怪的是到了这时候,他却没那么害怕了。相反,他开始想象小白菜许诺的场景。那曾经出现在他的梦中,又被李金泉和万金花相继吹散,成为他一生遥不可及的愿景的东西。如果能这样死去,也算没白来一趟。

“你放心吧,爸爸。我会告诉他们,李得彩功德圆满,从此他的肉身回归土地,灵魂远上高天,庇佑明月庄所有的巧手匠人。怎么样?”

李得彩觉得很好,哪怕是骗人的,他也真实地心动了。李金泉告诉过他,一个好手艺的匠人,就应该死在创造作品的时候,和作品死在一起。李金泉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李得彩希望达到这个境界。

“好好想想吧,爸爸。这是桩不错的交易。”小白菜拍了拍他的肩,胸有成竹地走了。到了木台阶的尽头,他又转过身来问道:“我相信这一次,你不会在烧毁神像了,对吧?”

塑像师望向头顶无眼的天师像,已经能想象他慈悲的面容。

“当然不会。”李得彩在心里回答道:“这是一个伟大的作品。”

门外竹椅上的男人脑袋已经成了捣蒜器,他和烫头发的女人一起睡成广场上的活风景,小白菜踹了他一脚,“死猪猡,醒醒!”

那男人扑通滚到地上翻转了几圈才彻底醒过来,“诶哟诶哟,小仙童,我是上辈子没睡够的累死鬼。您坐,您坐。”

小白菜安然地回到他的椅子上,一转刚才愤怒的神情,露出意味深长的一个笑脸对男人说:“喂,咱们的登临塔落成,还有我的登仙仪式,这样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是不是还差一样重要的东西?”

男人的悟性不错,他立马就接话道:“没错没错!差一味药引子!我知道以前都是找麻子买的,他手上货多。小仙童需要的话,我为您跑一趟,挑一个最好的!”

小白菜却摇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从我开始,规矩都要守新的。药引子虽好,但黄发小儿终究是不够的。”

“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这药引子是要献给天师,那是不是得问问天师的意见呢?”

男人听了一拍手,“您说得对。不过在这明月庄里,也只有您有这个你能力与天师对话了吧?”

“是啊,是啊,来,你跟我来。”小白菜勾勾手,就领着男人穿过路边虔诚的人群,来到了天师庙里,他说:“你给我好好看着。”

说罢,小白菜跳上供桌,抱着台上吉祥天师神像的腿不断用脸摩挲,他的喉间随之发出异样的沙哑声音,好似一个年迈的老人问道:“好仙家,请开口,祭典至,药尚缺,汝有言,我寻之。”

话音刚落,便听得庙中老树枝杈折裂的响声,井中水也无故泛起涟漪,小白菜的身体也不自然地扭动起来。男人看着害怕却不敢逃。等到小白菜恢复了本来的神智,庙中神像的口中居然再次流出了鲜血。

“你看,他说话了。”

小白菜伸出手去,接了一滴血在掌心,将它涂抹在自己的额头上,露出一副极为享受的表情说:“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男人忙问。

“一个瘦高的,文质彬彬的,热心肠的,二十多岁的,头脑清晰的,带着眼镜的男人,最重要的是,与我有过不少交集。”

男人眨巴着眼睛,“这是谁啊?”

小白菜却已了然于心,“嘿嘿嘿嘿嘿……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路过李春生办公室孤零零的窗口时,就瞥见他手里的白毛巾再次染上了鲜红的颜色。我停下来问他:“怎么又这样?”

“不是。”他摇摇头,否认了呕血的事情,“牙龈出血。”一个不难求证的事实——他的牙床红肿着。比起追问出血的原因,我更在意的是,随之登临塔的一步步建成,李春生身上无端出血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这似乎是在不断提醒我他将要离开的事实,我却在这个时候,固执地决定践行慧慧的原则,不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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