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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生

小说:

登临塔下

作者:

群鸟

分类:

现代言情

整个明月庄的习俗当中,我最熟悉应该就是送葬的仪式和流程。这里大多数人还是土葬,有点儿钱的会打一口木棺材,大多数也并不华丽,刚刚好把人放进去,再在周围塞布匹和纸钱,有个专门操办丧仪的老头子会来帮忙穿衣服,还要掰开他的嘴,在里面放上茶叶。没钱的呢,就没什么讲究了,草席一卷,也和睡红木的一样地埋。不管他们睡的是草席还是门板,或者各种名字的木材打的棺,送葬的路上都有人抬着,再一队人跟在后面哭,但他们都没有队伍前面领路撒纸钱的那个重要。我观察过,这个人大都很冷静,好像事不关己,他走在前面一扬手,纸钱就哗啦啦地乘着风吹到后面每个人的脸上。

有时候我觉得,送葬人也是在彩排自己的死亡。

李春生走在路上,没有纸钱吹向他。而是一炮礼花。一个穿着新衣裳,梳着新发型的男人举着一个花炮筒过来,手一拧,砰!红色金色银色的彩纸就和送葬队的纸钱一样粘到李春生的头发上。他就看见小白菜骑在那个领头男人的脖子上,骑毛驴似的一颠一颠地过来了。

小白菜的脸上擦得红扑扑,和年画娃娃似的。见到了李春生他高兴得很,“春生老师,我可要向你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的天师登临塔,今天就落成了!”

李春生说:“那真是值得庆祝的事。我也得恭喜你吧?”

小白菜捂着嘴笑,“嘿嘿嘿嘿……何止是要恭喜我,春生老师你还得恭喜你自己呢。”

李春生没说话,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但依然保持着克制,等着小白菜自己说下去。

“春生老师,我是来兑现我的承诺,并成全你的心愿的。”小白菜就这那个男人的头发往前拎,这台会说话的车就往前滚了一段,来到了李春生的面前,“春生老师,你的运气真是好,不仅做了我的恩师,还让吉祥天师选中,成为拜神的好药材。而我也信守诺言,登仙这天也没忘了你,以后明月庄的历史提到我的地方,就一定会提到你这位好导师。”

领头的男人不识好歹地插嘴,“多好的福气,你该好好谢谢天师和仙童!”

“蠢货!”男人的脸上遭了小白菜一耳光,“我在和老师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他说罢立马换了一副温和带笑的表情问李春生:“春生老师,你觉得如何呀?”

这支浩大的送葬队伍中,每个人都在等待李春生的回答。他不逃,也不前进,脸颊又慢慢红起来,他对小白菜说:“寿予,你很早就听过我的回答了——能做你的老师,我很荣幸。”

这话说到了小白菜的心坎上,他坐在男人的肩膀上直晃腿,踢得那男人胸口疼,“嘿嘿嘿嘿……春生老师,你果然很有魄力!”

太阳抵达了某个吉利的时刻,一把火从高台上精准地坠落到地上的火盆里,顿时燃起足有两米高的熊熊大火,穿过明月庄粘湿的空气飘到他们这里。小白菜往后瞧了一眼,“啊,春生老师,咱们师生是没有多少时间能再叙旧了。你看,吉时到了,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最好现在都说了吧。”

李春生向他表现出一个赴死者应有的从容,“如果你都已经安排好,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好吧,春生老师,我们走。”

更多的礼花筒举起来,好像一群白鹅细长的脖颈,它们往同一个方向移动,一个接一个发出嘹亮的叫声,彩纸和小孩吹的泡泡一样粘得到处都是。李春生被人簇拥着,推搡着,犯人似的送到了登临塔前的广场上。

李得彩还躺在那最中央的位置,一条黄狗围着他转圈,好像在等待某个时机。小白菜就以他的父亲为中心,清理出一片半圆形的区域,他跳下男人的肩膀稳稳落地,把闲杂人等全部推出门外。

小白菜指着地上的李得彩说:“春生老师,你是个好老师,但我也不是全盘照收的乖学生,我有我自己的处理方式。”

李春生瞧了一眼道:“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什么方式都是好的。”

“春生老师,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了。这可是最后的时刻,为什么你看起来如此平静?”

“小白菜,你们所有人等着我一个,就算我想逃,能逃去哪里呢?”

“嘿嘿嘿嘿……”小白菜从来都很享受与李春生的对话,“你的确逃不掉。但是春生老师,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最开始来到我的家里,希望与我一同重建这一切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样一天。”

李春生透过破裂的镜片望向高处的神像,他今天换回了旧眼镜,也能清楚地欣赏李得彩的遗作——如果不是诞生在这里,那的确是一件伟大的作品。他说:“老师倒想听听,你给我安排了什么好角色?”

“当然是最重要的角色了!”小白菜跳到供桌上踮起脚,“春生老师,在我高烧醒来的那一天,吉祥天师就来到了我的梦里,他不仅治好了我高热的毛病,还从我的母亲万金花手里归还了我说话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向我揭示了一副良药的名字,那就是你。”

“我倒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福气。”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小白菜忽然就抽出桌上的宝剑指着李春生的脸,“你太知道了。你就是知道,才敢孤身一人来与我商量重建的计划,否则没有神明的赋予,你的魄力从何而来呢?”

小白菜问得认真,李春生听了忍不住发笑,更惹得小白菜怒上心头了,“你在笑什么,我问你在笑什么!”

李春生摇摇头,“小白菜,你觉得我是在笑你吗?”

“不然呢?”

“我怎么会笑你呢?我笑的是我自己。小白菜,我们重建了你在明月庄说一不二的地位,但我的的确确是个失败的老师。按照你父亲李得彩的说法,失败品是应该被销毁的。”

小白菜的黑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呵,是啊,你的确失败。你的失败就体现在我的两个姐姐身上,你作为明月庄的中学教师,非但不护好她们,还把她们放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行为吗?你抓起一把野草,把她们齐根割断,然后不管不顾地扔到外面荒芜的地方,明月庄的野草只能在生她养她的地方活,你不知道吗?”

“她们可不是野草。”李春生说。

“那你说她们是什么?”

李春生想了想,“蒲公英。只要有一阵风,飘到哪里都能生根开花的蒲公英。”他眨眨眼望向远处,好像在灰尘中看到了满山明黄的蒲公英花田。

“呸。”小白菜听了鄙夷地朝他啐了一口唾沫,走开了几步呼哧呼哧地喘粗气,“那你把我当什么?”

“你当然是我的学生,寿予。”李春生觉得小白菜的回答不对,“你说错了,小白菜。失败的从来都不是金铃儿和银铃儿,而是今天登临塔下的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小白菜拿着宝剑耍剑花,“可是春生老师,我明明已经在你的引领下成功回到了明月庄的山巅,这不就是你最初的目的吗?你倒是说说失败在哪里?”

“小白菜,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失败了,远在你出生之前。”李春生说这话的时候,右眼眶里流下了眼泪,“我始终希望你们能学会:神也好,人也好,命运不是赐予的,而是自己雕琢的。但你们就是听不懂,学不会,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是什么时候出了问题。呵……大概就是来不及吧。”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春生也逐渐对小白菜无所保留,但小白菜仍然会质疑他:“真的吗?可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你喜欢讲历史故事,我也可以给你讲。我们明月庄伟大的先祖李哲,没有吉祥天师显灵点化,他恐怕没几天就要饿死了,是吉祥天师的出现才改变了他的命运,给了他衣锦还乡的好命。”

“笔在他自己手上。”

小白菜凑上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搞错了重点,李哲能守到柳暗花明,没有他自己的才学和入世的勇气,一切都是空谈。吉祥天师为他提供的助力,也是在这基础上才能够成立,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但绝不是无中生有。”

“好吧,好吧。”小白菜宣布了这场对话应当结束:“那春生老师,你也该为今日迎神登仙的好日子锦上添花了。”

李春生闭上双眼,不再劝说焦急的信众。

小白菜高举宝剑来到入口,“各位!今日今时,正是我登仙的好时辰,并有天师显圣,大开福门,让明月庄的苦海众生都能得到灵魂的解脱!”

那个领头男人始终守着最前排的位置,最先冲进去的却是侧边的几个。这时候他们不需要小白菜的领导和主持,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就足够让他们明白该做什么。男人斜眼看着,对他们的行为露出轻蔑。那几个先遣兵摁住李春生的肩膀迫使他面对着广场上的所有人。

无数双眼睛,无数条手臂,李春生看到自己过去数百年无数次无法挽回的错误。他的小小学生站在入口的阳光下,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领头男人一把就抓来,两边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上,他这时候倒是无师自通了明白了该怎么做。他上下舔舐自己的嘴唇,抓了抓耳垂然后深呼吸了几次,两只手在剑柄上不断调整位置,连走路也变得更加滑稽。他不仅是不会踢正步,四方步更是走得不伦不类,活像一只瘸腿的鸭子。

“小白菜。”李春生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今天来的,都是吉祥天师的信徒吗?”

小白菜背着手回答:“当然了,春生老师,这些人,包括我,都是吉祥天师最忠诚的信徒。”

“好。寿予,谢谢。”

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刚好宝剑也削铁如泥。因为下水找铃铛的缘故,李春生在这个季节穿得略显单薄,应该是会觉得冷的。剑刃穿过他的上衣,皮肤,擦过肋骨,还有到了今天仍在隐隐作痛的胃部。男人的行进却戛然而止了,他连捅人都是个半吊子,还要中途深吸一口气发第二次力,宝剑才在他手上完成了使命。

那几个先遣兵架着李春生不让他和李得彩似的躺到地上休息。男人乐呵呵地走了,把位置让给后来者,无数的后来者,翘首以盼着剑柄的触感。

李春生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在做梦,在他做过的所有梦当中,混乱吵闹的噩梦占据了大部分,但还是有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的好梦。它们大多数与这所中学有关,与他在平凡尘世间“历史教师”的身份有关。李春生说过,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投错了胎,或是单纯地运气错了位,他应该只做一个历史教师,别的什么也不是。

人开始回忆过去的另一种可能性时,说明眼下的生活正令他绝望。李春生的应对办法是谨记慧慧的忠告,尽快从对过去的回望中抽离,转而关心眼前的事。他看似常年在河边行走,实际上河水早就没过他的整个身子,迫使他和我一样做出选择。

他想起了美梦似的场景:三年前的春夏之交,他开始向班上的学生们讲解神话的起源。从大禹治水的传说讲到嫦娥窃取灵药,他问:“谁还能再讲出一个?”

一只手举了起来,“我知道,还有吉祥天师。”

这个回答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李春生已经在明月庄无数的人身上得到了相同的答案,这也是他不能否认的一切的起源。

同样的问题,他也曾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问过小白菜。这孩子反问他:“春生老师,要是我也回答吉祥天师,你一定听腻了吧?”

李春生告诉他:“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这个回答并不是错的,老师是不会厌烦一个正确的答案的。”

“得了吧,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小白菜一甩手,就开始剖析李春生的目的,“我虽然不是一个教师,我那可怜的妈妈也不是,但我们做的与你大同小异。说些有趣的,再提出想让他们接受的。说吧,春生老师,你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到底想要教我什么?”

其实李春生想要教的哪止小白菜一个,多年以来他都尽力地想要明月庄的所有人明白,神从未主导人类的命运,就像神话是人智慧的结晶,不管一个神明被描绘地多么强大而不可战胜,他归根结底都源自人的想象,是人的造物。哪怕是我这样由人转变而来的,也没有脱离这个范畴。依附于易逝的血肉之躯,不朽的概念才得以产生。

虚幻的梦和真实的记忆交织着,李春生想起昨日的清晨,他告诉我,说只想吃碗面条。

长寿面。

今日立春,是李春生的生日。

但今天来不及,只能提前庆祝一下。

那时候我看到他换回了旧的眼镜,左手腕上也没有我送他的手串。他一边吃,一边交代我和慧慧以后要记得假装是他给小季写信报平安。他把一个伪造的地址写在笔记本上,叮嘱我们千万小心,别让她看出来。

面吃了一半,他觉得胃疼,就放下了筷子。

我们分头去做收尾工作的时候,我记得李春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

而我,没有任何挽留地对他说:“一会儿见。”因为在他穿过门之前,我们有着漫长的时间来叙旧。

记忆退潮之后,李春生回到了现实的滩涂地。

这里谁都是制药师,登临塔就是一个大大的药盅,李春生站在那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与寻灵那天晚上的死胎是一样的,宝剑就是属于他的药杵,落下,举起,落下,再举起,李春生就与那个小小的死胎一起,成了土地上的一团红晕。

他从躁动的人群中抬起头来寻找我们,他看到了,因为我找到了一瞬只属于李春生眼睛的光亮,随之迅速变得灰白,他垂下头去,不再抬起来了。

小白菜背对着人们,不断听到宝剑刺破皮肤的声音,神色却是凝重的,他的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思考李春生那句“谢谢”究竟是什么意思。

刷的一下,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小白菜站在一片惨淡的白色当中。远远的乐声响起来,他一转身,看见的是塔中的李春生,不断有新的人进来,他的身上还完好的皮肤就越来越少。

有人拍了拍小白菜的肩膀,他连忙回过头去,见到的正是吉祥天师。

“天师,天师,嘿嘿嘿……”小白菜伸出双手去想要拥抱他,可是眼前的神明无动于衷,他接着说:“天师,你果然来了。我顺利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找到了烧毁神像的真凶,也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还有你指名要的良药,我也给你送来了,你果然就来见我了。”

吉祥天师没有回应小白菜的话,他跪了下来,看上去累得很,脸上却还是带着笑。

“天师,我知道,你是来祝贺我的对不对?我通过了你的考验,现在我们就真正成了一体的两个。以后我就是你的话事人。”

吉祥天师抬起手来摸了摸小白菜的头,这孩子问他:“天师,天师,可是我还有一个疑惑未解,请你为我解惑。我的老师李春生,他为何要谢我,他谢的是什么呢?”

天师指了指神像的方向,小白菜一看,才发现那尊神像的腹部正肉眼可见地不断出现裂纹。它们好像蛇一样很快就爬满了一整圈,小白菜再定睛,那裂纹出现的速度与宝剑刺穿李春生身体的速度是一致的。他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立马向他的神明寻求一个确定的荅案。

可是小白菜看到的,却是随着剑刃一遍遍地刺进李春生的身体,宝剑就和缝衣针似的,带着明月庄每个人身上的红线,穿过吉祥天师的皮肤,将他与脚下的土地缝到一起。

这很好解释,李春生手上红色的线从未消失,他赠予慧慧的只是一小部分,而明月庄所有活着的人,都与他密不可分。

但对于小白菜来说,却揭露了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他的神明正在死去。

“天师……不对,春生老师,你和我说说话!你快和我说说话!”他张开双臂迎上去,触碰到吉祥天师形体的那一刻,神明就在小白菜的眼前化成了一抔黄土,雪一般地落到他的脸上。

他回来了,广场上乌泱泱的人头又出现在小白菜的眼前,他看穿了所有人外在的皮肤,看到内里都是一样的血肉白骨。小白菜朝着里面大喊:“停下来!快停下来!天师在我眼前显了灵,你们就要害死他了!赶快给我停下来!你们不能杀了他!我和天师是一体的,你们给我住手!”

没人听见小白菜的呐喊,他们早就沉浸在狂喜当中,架着李春生的人也换了好几批,塔里闹哄哄的也没人回头去看看神像肚子上越来越多的裂纹。

“不许动!全都不许动了!停下来!快停下来啊!”

砰!登临塔又烧起来了。

这下长了耳朵的人都尖叫起来,里面的人往外面逃,外面的人不知道情况还挤着进来,他们也不管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了,谁抢到宝剑谁就去缝一针,也不知道是谁,没能在身上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就把剑横过来,被人推搡催促对着李春生的脖颈横拉一刀。

我和慧慧站在远处的一个屋顶上,那个角度是可以看见塔内的情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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