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贤觉得李有福大概是死了,数个夜晚之后他依旧没有拎着渔网归来,多少也暗示了他悲剧的结局。我将尸首带走埋葬的行为并不能扭转这件事的性质,只是希望能尽量减轻她们的痛苦。
“我想,是庄子里的人害了他。”李月贤一边雕刻手里的木块一边说道,她不曾表现出悲伤或是愤怒,和她手里的木头一样平静。很可惜,出于燃灯星君的身份,我不能再对她们说得更多。我只是在李月儒身边站着,她在门口护着一支点燃的红蜡烛,固执地想要等到父亲归来。
李月儒忽然问我:“哥,你说人死了是什么样子?”
我说:“人死了,就是白骨骷髅,谁都一样。”
蜡烛的火焰微微摇晃,烫到了一点她的手掌,我把蜡烛接过来端着,忽然觉得这个样子才更符合燃灯星君的名号。李月儒靠着门框蹲下了,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哽咽,“那活着时候的不同算什么?”
我想起来孟明达曾说的话,照搬来答复她:“算体验。月儒,人都是被时间推着走的,叹气也没有用。”
“我不是在叹气。”李月儒说道:“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融化的蜡烛油顺着烛台滴到我的手上,常人不能忍受的温度对我来说只是有些温热的感觉,所以慧慧总说,我的皮肤比我本人的气质更像一个死人。我对李月儒说:“可惜这不公,没法依靠人来逆转。”
神也不行。
过了一会儿,我在昏暗中听到李月儒说:“所以有人要拜神,求仙家改运,或者行善积德,修一个来世的好因缘。”
她并不知道神也对此无能为力,至少在明月庄是这样。我问她:“你相信来世吗?”
“若是真有,行善积德,真的能换来世好命吗?”
“能吧。”我说完,蜡烛的火焰就熄灭了。
几日后我坐在一家小卖店的门口仍然想起这个夜晚的谈话,孟明达窝在一张板凳上啃一支冰棍,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里播报的彩票中奖信息。我要是早一些听到这新闻,或许就能告诉李月儒,我们生来都是一串随机选择的数字,有的数字意味着财富,有的一文不值,数字的组合千千万万,含义也是千千万万。谁都想选到一个金银满身的数字,又不可能预见未来。
所以她所说的不公,不过是来不及。受苦的来不及享他的福,作恶的报应来太晚,来世的幸福终究无法弥补今生的苦,同样的,惩罚性地让恶人在来世受苦,也不能挽回他已经造成的错误。我开始怀疑这默守了数千年的规则,它似乎不太合理,我却没有能力改变它。
孟明达发出懊恼的喊声,感叹自己再次错失了中奖的机会,随后把冰棍咬下了大半,从冰柜里取了一支新的戳戳我的肩膀,“你不热啊,我请你吃。”
我当然不热。冰棍的包装纸已经缓慢地渗出水珠,这东西不适合我,也许适合今天在场的另一个人。她和我们一样,正等待着李月儒从棉纺厂出来一起回家。我看到那天她用红头绳绑起了头发,太阳照射下的头发纹理类似上好的动物皮毛。
我们隔着街道遥遥相望,我站起身来向着慧慧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来的?” 言下之意是我闻到了她肩膀上淡淡的熟栗子香味,我将冰棍举起来一些,好让慧慧顺势把它从我手里叼走。
“我不能来?” 她拿着冰棍反问道。
我便更直接地问她:“李春生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你想从哪里开始讲?”
从慧慧思考的时间来判断,她大概认真筛选了过去十几日内的见闻,从中挑选出最适合作为引言的片段来告诉我。“好吧,那得从一瓶红墨水开始讲起。”
慧慧说,她是在明月庄东北角,清溪河最不显眼的一条支流旁边看到那丝丝缕缕的红色的。她很确信那红色并非动物血液,那样鲜亮的红色只可能是某种人造的东西。墨水在河面下形成烟雾,好似水生动物之间的屠杀。慧慧当即就知道这墨水是从河边从不见炊烟升起的房子里被倾倒出来的。她上一次见到这红墨水和沉默的屋宇,还是作为文慧菩萨在明月庄的保胎仙娘娘庙里的事情。
慧慧本人是不介意人们错误理解了她的职责的,因为这并不影响她履行本职,也并未造成多余的负担,除了每天要听到更多的废话以外,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记得那个女人来的时候,皮肤像是经过了百年的风吹日晒那样没有血色。女人敬过了香,跪在蒲团上手里抱着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她不用开口,我就知道那孩子是她的。”慧慧的语气变得冷静又平淡,“虽然管不着生老病死的事儿,但这样的人我见的不比你们两个少。她一进门我就知道又要说一些我爱莫能助的话了。”
慧慧说的不错,女人翻开棉布襁褓,对着菩萨像展示了孩子胳膊上的红色刺青,那必定是在孩子弥留之际,尚未咽气的时候刺上去的。
“一个红色的小虎头,我记得很清楚。”慧慧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鸡蛋黄大小的圆。
女人说:“仙家,我这个孩子命薄,但是神婆子已经告诉我,天师说了他和我情浅缘深,来世还是能相遇的。仙家,我的眼睛哭坏了,一日比一日差,只有这从小看到大的红墨水我看的最清楚,我在他胳膊上做了记号,以后遇到了就能认出来。麻烦仙家,若是带着他重新投胎,就算不能再来我这里,也千万离我近些,拜托了。”
明月庄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已经编造了很多无稽之谈,这也算是其中之一。慧慧可怜她,但也帮不了她。我问慧慧如何就确定她就是倾倒红墨水的人,慧慧告诉我:“因为明月庄里不存在第二个会刺青的女人,他们家的手艺除了她,已经没有人在传承了。”她还记得那女人的名字——柳姑娘。
“姓柳?”我的印象中明月庄并没有这个姓氏。
慧慧说:“姓孟,孟柳。”不知为什么,她说完朝着收音机前的孟明达看了一眼,我还以为这个孟柳和孟明达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下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了。
“你别紧张,只是他们姓的一样多看一眼而已。”慧慧及时打消了我的顾虑,然后抛出自己的疑问:“你就不觉得奇怪?同样是家传手艺,怎么李得彩家就飞黄腾达,别人家就断了路子?”
“因为那是明月庄。”我说,“明月庄的手艺存在有用和无用之分,但有用无用的标准并不是给人定的。”
我不必说完她就明白了接下来的逻辑,“所以柳姑娘也好,李得彩也罢,一切能为神所用的才会被重视。”
慧慧话音刚落就未雨绸缪地“威胁”我,“你要是再敢说‘孺子可教’四个字,我一定把你下巴卸了。”她说这话时始终笑眯眯的,更平添了一份威慑感,不过我的确不打算说这四个字。
“头绳松了。”我指着她右耳边摇摇欲坠的发辫说道。
于是我看着她重新编好头发,感觉手法和捆螃蟹也大同小异,但这话我不敢说。她把只剩一口的冰棍叼在嘴里背对着我,声音也变得更沉闷了一些 。
“然后呢?柳姑娘和我们认识的哪位人物产生了联系?”我问道。
那当然是眼下明月庄最忙碌的人万金花了。
得益于在学生们当中的亲和力,慧慧有着整个庄子最灵通的消息网,侦查到红墨水的线索之后没多久,就传来了万金花告假暂时从监工位置上退下来的消息。神婆子的麻烦不比我们的少,先是小白菜的身份让她产生的恐慌,又有瘸子莫名其妙地来提天师托梦的事,还有小白菜胡言乱语的什么斗法,现在又要住在围墙上,他若不是万金花货真价实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反倒不会让她如此困扰。
神婆子陷入权力和血缘亲情之前的两难抉择,她好歹还算是个望子成龙的母亲,然而上升的道路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她眼前展开了。万金花最讨厌抓不住,和没有把握的东西,小白菜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个方向转变。
万金花扶着腰回到家中的时候,小白菜就盘腿坐在围墙上闭着眼晒太阳,他一动不动地说:“妈妈,我不必睁眼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哼,你要在墙上睡觉就睡去,但我告诉你,不下来就没饭吃,别想着我给你送。”
小白菜没有和过去一样露出凶狠的表情,而是继续闭着眼睛说:“是吗妈妈?原来你这么狠心。”
万金花呵斥道:“我不狠心就让你们逼死啦!我哪天要是咽了气,这个家的每个人都是凶手!”
“嘿嘿嘿嘿……”墙上的孩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精准地躺在墙沿上,他还是没有正眼去瞧自己的母亲,而是对着鸡棚招招手,那只阉鸡就灵巧地飞上来在他柔软的肚皮上窝着,“妈妈,你回来休假,并不是真的病了或是累了,对不对?”
墙下的母亲一扭身子关上了院门,“这作孽的,还轮得到你来管我了,我说累了就是累了要休息,和你要上墙睡觉是一个道理。”
“那可不一样啊妈妈。”小白菜捧着温顺的阉鸡直直地坐起来,他把鸡放在自己的头顶上,那阉鸡也安静地一动不动,“我要在墙上生活,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脑仁还没瓜子大,深思熟虑个羊屎蛋!”
“嘿嘿嘿嘿嘿……”小白菜掩面笑着,这是他难得的比较接近六岁孩童的时刻,“妈妈,每一次你说脏话骂人的时候,就是想不到别的来反驳了,我早就参透了这个道理。妈妈,不妨告诉你吧,墙上的位置才适合我呢,地上的泥脏了我的脚,还让我看不清远处的东西,而在这围墙上,阳光最先照到我身上,我能看见的也最远,最重要的是,明月庄的所有人,都要仰着头与我说话,如此,我就能看清楚每个人的脸。”
万金花说:“不仰着头,难道我去地里找你?”
“没关系的妈妈,你们现在不习惯,以后就好了。我是想让你们提前适应,未来每天都要仰望我的生活啊。”
仰望,这个词让神婆子想起东边在建的高塔,还有明月庄随处可见的神像,那天从小白菜口中吐出的“斗法”一词又在耳边飞机般地轰鸣。
我听了说道:“看来万金花对小白菜还是束手无策。”
慧慧背靠棉纺厂的围墙,抚摸着墙面说:“她是一个母亲,和亲儿子对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她也没那么容易妥协。我的小朋友们告诉我,万金花对每个来看她的人都说自己后背疼,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没有一处有着刺青的痕迹,你猜她的秘密藏在哪里?”
“可我们不知道她究竟纹了什么,除非找柳姑娘。”
“柳姑娘现在还在家里好好的活着,我想就算找到她,也问不出来什么。神婆子与人交易的筹码千千万万,她总能找到最有用的那个。”
这就是我最讨厌的情况,一切都清楚地浮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慧慧终于说到了和李春生有关的部分,“这些事都发生在我今天与他见面之前,他丢了一双眼睛,顾不上那么多人。所以李月来,纠正一下你的固有观念,是我主动去找的他。”
经过了这些时间,慧慧身上的熟栗子味儿已经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衣服上的皂角味道。慧慧告诉我,她将自己的推测转达给李春生后,只与他说了一件事,“我知道你在操心什么,你要涉水渡河,但岸上的红线太多让你行进不得,把丝线都交给我吧。除了能直达对岸的路,其他你就什么都你不必想,我会代你一一解决。”
李春生听罢,只道了声“谢谢”,就孤身一人往小白菜生活的围墙去了。
慧慧再次在我开口之前阻止我,“到了现在,我们该少插手他的事了,尤其是你,李月来。”
“我本来也没有插手很多。”
“你可能还是没太明白。”慧慧问,“李月来,你有设想过以后的日子吗?他不在之后的日子。”
其实是想过的,但我怎么想也就是和以前一样,白天在各处游荡,累了就在山羊坡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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