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沙发对厉云野的身形来说局促了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笔直地躺在沉沉夜色里,像一柄敛了锋芒的剑,周身漫着冷冽的静,唯有周身的感官,被调到了最敏锐的刻度,丝丝缕缕,尽数聚焦在一墙之隔的客卧。
他听见黎悠在床上辗转时,被褥相擦的窸窣轻响,听见她的呼吸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又刻意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甚至能捕捉到她胸腔里心跳频率的细微起伏,那里面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困惑,烫人的悸动,还有一种,让他心尖隐隐发紧的、近乎燃烧的探究欲。
这反应,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都更让他心慌。
他设想过她的恐惧,设想过她尖叫着推开他,哭着逃离这栋房子,那样他会退守到暗处,远远地护着她,然后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这副“怪物”的皮囊。
他宁愿她永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依旧把他当成那个“有点特别但还算正常”的同学,那样他便能戴着温和的面具,继续为她编织一个没有危险的、安全的距离。
可黎悠偏不,她非但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惧意,甚至连一丝退缩都没有。
她只是困惑,然后便一头扎了进去,带着钻研那些复杂化学式、破解那些缥缈香气密码时的专注与执拗。
那股劲头,让他心动,却更让他恐惧,因为他太清楚,这份探究的尽头,藏着怎样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太危险了。
厉云野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拳,指节绷得泛白,骨相冷硬的轮廓在朦胧的夜色里,透着几分隐忍的痛楚。
他几乎能描摹出她此刻的模样,定然是蹙着眉,睁着那双清亮的眼,将今晚他无意间泄露的那些碎片,一一捡拾起来:异于常人的速度与力量,处理“痕迹”时的熟稔与谨慎,还有那句关于陈景明的、意有所指的警告。
她定是在脑海里,将这些线索细细拼凑,试图还原出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他。
他不能让她拼出来,至少现在,绝不能。
这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过珍视,珍视到不敢赌,不敢承受哪怕万分之一“可能失去”的风险。
他是狼人。
这四个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他骨血里,伴随了他漫长的岁月。
这份身份,带给他的从来不止是族群赋予的责任,和远超常人的力量,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孤独,是时刻不敢松懈的警惕,是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这一生,都像行走在悬崖的钢索之上,一边是狼性本能的躁动与野性,另一边是竭力伪装、试图融入的克制与隐忍。
直到黎悠出现。
她是他命定的锚,是能让他沸腾的血液归于平静的镇定剂,是他荒芜冰冷的世界里,唯一一束温暖却不灼人的光。
十二年前那个雪夜,是救赎的开端,十二年后的相识,她的笑,她的气息,她的一切,都成了他穷尽所有,也舍不得放手的渴望。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步步为营,用尽了所有的耐心与心思,才将彼此的关系,拉扯到如今这般暧昧缱绻的地步。
他尝过了那份甜,见过了未来携手并肩的微光,那光太美好,美好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他怎么舍得,亲手将它打碎?
告诉她吗?告诉她“黎悠,我不是人,我是狼人。月圆之夜,我会化身成另一副模样,有利爪和尖牙,野性难驯,我能闻到几公里外的气息,能徒手撕裂坚硬的钢铁,有个叫陈景明的疯子,觊觎着我的血脉力量,甚至连你母亲的研究,都可能与此有关,我们早已被看不见的危险,层层环绕……”
光是想象着她听到这些话的神情,厉云野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会震惊吗?会茫然吗?或许她会强装镇定,努力去理解,可眼底深处,会不会还是藏着一丝他不敢面对的迟疑与退缩?
爱能战胜一切恐惧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赌不起。
他见识过因“不同”而生的隔阂与背叛,那些伤痕,早已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若是黎悠眼中,真的流露出哪怕一丝惧意,那便足以将他彻底击溃。
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铁,狠狠烙进他的意识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至少,在彻底解决陈景明,揪出昨晚那个不明来路的兜帽男之前,绝不能。
陈景明就像一条阴鸷的毒蛇,蛰伏在暗处,吐着猩红的信子,不仅觊觎着他的力量,那双毒眼,似乎早已盯上了黎悠。
而昨晚那个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化学试剂与冰冷恶意的气息,绝非“虐猫者”那么简单。
这些潜藏的危机,像一颗颗定时炸弹,环伺在黎悠周身,稍有不慎,便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先亲手扫清这些障碍,必须确保她处于绝对的安全之中,确保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温存,不会被外界的恶意与危险碾碎。
或许,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敢鼓起勇气,去想“坦白”这两个字。
“等处理好一切……或许,可以试着告诉她一部分?”
黑暗里,厉云野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转瞬便被更深的忧虑彻底吞没。
“不……还是再等等吧。”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或许,瞒她一辈子,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等到月圆之夜时,届时狼性本能会攀至顶峰,理智会被野性吞噬,他就提前找个借口,离开这里,回到青川岭,回到族群长辈石叔的身边,月圆之夜结束再回到黎悠身边。
只有在那片熟悉的山林里,他才能安然度过那段失控的日子,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在黎悠面前,泄露半分破绽。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如果她永远不知道,是不是就能永远安稳地待在他为她搭建的、看似完美的世界里?
是不是就能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调香师,而不是被卷入他狼族的纷争与危险之中?
他也能继续做那个强大而温柔的厉云野,而不是那个让人心生畏惧的、“非人的怪物”。
客厅的落地窗,映着城市远处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光晕,落在厉云野的脸上,勾勒出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痛苦。
守护与欺瞒,爱意与恐惧,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洪流,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寸寸撕裂。
主卧里,黎悠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悠长平稳,她睡着了。
而厉云野,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的夜色,被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悄然浸透。
清晨的阳光,穿过厚重遮光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黎悠醒来时,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起身换上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仔细梳好长发,镜中的女孩,眼下虽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走出卧室时,黎悠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昨夜的辗转,她甚至对着空气,对自己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厉云野正在厨房忙碌,挺拔的背影一如既往,透着让人安心的可靠。
听到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脸上,快速扫过,确认她的状态,眼底盛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睡得好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好。”黎悠走近岛台,没有急着坐下,只是轻轻倚着边缘,目光落在他动作娴熟的手上,看着他将煎好的蛋细致地摆盘。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又掠过他线条分明的小臂,昨夜,就是这双手,爆发出了撼人的力量。
“你呢?”她忽然开口,“伤口还疼吗?”
她记得昨夜那人挣扎时,用轻薄的解剖刀划到他一下。
厉云野的动作顿了顿,显然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小伤,没事。”他很快回了话,将一盘热气腾腾的早餐推到她面前。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昨夜未尽的对话,还有彼此袒露的心绪,都像潮水般,在沉默里暗涌。
一场生死边缘的共患难,一番半遮半掩的交流,让某种更深层的联结,在两人之间悄然生根。
黎悠小口吃着煎蛋,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吃东西的姿态很斯文,速度却不慢,眉宇间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有种近乎脆弱的英俊。
黎悠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刀叉,抬眸望进他的眼睛。
她没有绕任何弯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厉云野,昨天的事,谢谢你。不只是救了我,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厉云野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隐隐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绝不会轻松。
“我看到你的‘不一样’了。”她一语点破,语气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坦荡的认真。
话音落下时,她的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了光洁如新的地毯和窗框,昨夜的狼藉,早已被他清理得无影无踪。
厉云野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或是……一场逃离。
可黎悠没有逃,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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