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秋，中原旱蝗连年，赤地千里，流民漫野。往日汴梁商旅络绎，入秋之后官道断绝，远近乡路荒寂，整座开封如同被乱世缓缓封口，流言日复一日传入城中。人人都说闯部日渐逼近府城，早晚兵戈临城，城中大户已然悄悄囤粮备物。
到崇祯十四年的新年这家人也浅浅的挤出笑意，陆父让陆定安择日回老家把地租收了，陆定安草草答应，继续吃饭陆父给学子们讲述自己年轻的见闻和事迹。
这一日，胡明锋满身炭灰，肩扛铁锤自外而归，一踏进陆家宅院便难掩喜色，直奔陆定安身前。
“师父！弟子接下好几桩军士的活计，替他们修补甲片、打磨短刃。待工钱到手，便能把从前欠师父的银两一并还清！”
话音未落，陆父恰好自廊下走过，闻言驻足，眉头微蹙，面上颇有不悦，开口便训：“你本是入馆求学的读书人。当初我陆家怜你家境贫寒，不收厚礼将你收留在此，原盼你埋首圣贤，求取功名，怎的放着书卷不读，反倒跑去打铁营生？”
一番话说得胡明锋面颊发烫，垂首立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陆定安连忙上前打圆场，温声劝道：“父亲，无妨。明锋本就出身铁匠之家，自幼熟习锻打手艺。如今乱世将至，家中铁器刀斧常有破损，有他在，便可自行修补，不必再寻城外铁匠铺，也是一桩用处。”
陆父听罢，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继续苛责，转身往院内走去。
不多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戴长风与四师弟尉迟羿背着长弓，身后挂着打来的野物，满身风尘自城外归来。二人刚入庭院，便被陆父唤住。
陆父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训诲：“你们师父十八岁便得秀才功名。你等虽也挣下秀才，苦读多年，可看看九师弟，当年与定安同场乡试一举中举。读书万万不可松懈。”说罢，他看向尉迟羿，神色稍缓，“卫郎弓马出众，若是文闱之路难通，大可改试武举，凭一身本事博取功名。”
二人躬身应下：“谢伯父教诲，后生定然勤勉苦读，求取功名。”
陆父微微叹气，唤人将猎获的野味拿去后厨分切，算是对二人奔波的体恤。
正此间，内院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呕吐之声。陆父一听，当即唤陆定安入内。进到房中，陆父便当面厉声斥责：“如今正是该静心治学的时候，近日课业稍歇，你便只顾与娘子温存，荒废书卷！想来暮雪这一番不适，怕是染上风寒了。”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陆定安立在一旁，神色茫然，并无半分恼怒，心中亦是猜不透妻子因何呕吐。陆父心念一转，即刻吩咐：“快去唤小徒弟宋司潼过来，他习得医术，先让他诊看一番。”
片刻，宋司潼匆匆入内，搭脉细细诊察，沉吟许久方才开口：“弟子医术浅薄，但观脉象，恐是喜脉。”
满室骤然一静。陆父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连声吩咐速速去请城中正经郎中，又连连夸赞宋司潼：“小小年纪便已是秀才，还通晓医理，当真难得！”
没多久，郎中登门复诊，果然确认是身孕，只是陈慕雪素来体质羸弱，胎象不稳，需要好生静养调理，随即开了安胎调养的方子。
眼看时局一日紧过一日，陆父取出家中银两，吩咐一众门生出城采买药材与粮食。
“闯贼不知何时便会兵临城下。我的身子不过陈年旧疾，暂且无妨，我的药不必买，钱粮尽数留给暮雪安胎，多囤粮米以备不虞。”
门生领命，趁着城门尚且通行，尽数采办而归。
没过多久，探报入城，闯军兵临开封，城外瞬间响起炮火与喊杀之声，第一次围城就此开启。
城头日夜血战，箭矢、滚石往来不绝。陆父将寻来的安神药材尽数留给儿媳，自己独坐前院，满心愁闷。一夜，他唤来陆定安与一众门生，置薄酒共饮，对着满堂少年缓缓说起旧事。
“当年我先赴文场落第，改考武举依旧不中。多亏你祖父情面，方才谋得府衙捕快差事。你祖父一身战伤卸甲归乡，你叔父少年赴辽东戍边，早早战死沙场，你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哭多日。原本我可以承袭你祖父千户之职，奈何早年进山追剿悍匪，身负重创，脚与肺腑皆落下病根，终究无缘武职。如今你兄长尚在辽东出生入死，倘若为父一朝不在，千户的世职，便由你兄长接续。”
他举杯抿了一口浊酒，望着院外城头方向，长长一叹。
“往日只听闻兵祸惨烈，如今亲身遇上，方知乱世当头，真是乌云蔽日。”
满堂门生默然，只起身敬酒，无人多言。
一夜寒风吹彻，第二日陆父便骤然病重。陆定安领着弟子满城奔走寻药，城门紧闭，药铺早已一空，终究是无处可觅对症汤药。陆父自知时日无多，强撑着嘱咐陆定安，待自己身故，务必要撑起家门，护好老母、妻儿，守住陆家。
前后不过七日，陆父溘然长逝。宅院之内一片素白，全家连同一众门生披麻戴孝，满院死气沉沉。
正当阖家沉于哀恸之时，街巷之外忽然锣鼓喧天，有人沿街奔走高声呼喊：“闯贼退了！闯贼退了！”
城中守军兵士来到陆家门前，给胡明锋结清修补军械的工钱，闲谈之间，满面意气。
“此番周王慷慨拿出库银犒赏三军，将士用命，方才击退贼兵！总兵一箭重创贼首，这一股流寇，用不了多久便可尽数剿灭！”
街巷之中百姓欢声四起，只是这份欢喜之中藏着无尽悲凉。有人阖家丧于战火，有人先前家中无粮，围城数日便活活饿死，哭声与欢呼声交错在开封长街之上。
陆父往日共事的捕快、乡中旧友纷纷登门吊唁。陈慕雪之父，也就是陈捕头，一身素衣来到灵前，拍了拍陆定安肩头，语声沉重：“你与我女儿如今已有子嗣，往后务必好好照料老母、妻儿。”说罢取出丧仪银两，叮嘱他珍重，便转身离去。前来吊唁之人大多落泪，即便城外流寇已退，陆府之中，没有半分庆贺的气息。
没过几日，族中自乡下遣来人至城中报信，连年饥荒，再加流寇滋扰，田租难以收缴，这一年族中公田收上来的租银不足贰佰两分租之事要缓些。来人至灵前祭拜陆父，交代完田产之事，不敢久留，匆匆告辞返乡。
陆定安一身麻衣立于灵堂，白幡随风轻晃。围城七日，贼兵虽退，可家中已经永失先人。他抬眼望向一众门生，想起签上那几句断语，心中已知，这不过只是乱世开端，往后的风波，还远未到尽头。
闯贼既退，丧事大略停当，陆定安便决意扶柩归乡，将父亲葬回遂平故土。一路同行者，便是胡明锋、戴长风、尉迟羿与宋司潼四人。灵车缓行，一路秋风萧瑟，道旁尽是荒田与逃民，昔日乡道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一行人护着灵柩，沿途小心避过零散流窜的乱民，昼夜兼程，终于抵达遂平。
宋司潼的叔父本是道士，闻讯早早赶来，专司勘选阴宅。
陆定安听闻先祖葬后产子子孙蒙荫，想到说自己妻子已经怀孕就不想麻烦，小师弟宋司潼关劝说：“师傅所言诧异，师娘并未产子。陆伯父葬个好地师傅孩儿可受祖荫啊”陆定安觉得有道理就叫宋司潼叔叔帮忙找地。
宋司潼叔叔连日踏遍周遭山冈，寻了多处穴地，最后折返回来见陆定安。道士神色沉静，拱手开口。
“陆举人，贫道踏遍这一带山形，多是单薄，非是佳壤没有王侯将相的大地。”陆定安笑了笑觉得风水之事过于玄妙，宋叔父继续说道：“贫道只寻得一处尚可。此地后人可做个富家员外”陆定安问：“可有仕途？”宋叔父答：“仕途难登，但一辈子平安富足，只是命里有远走他乡之象，不能久守故土。”
陆定安一身玄衣，默然思忖片刻，抬眼问道：“后世可保平安？”
道士缓缓点头：“只要山势不改，此地可旺陆家三代。”
陆定安长长一叹：“也罢也罢。做不了侍郎做个员外也行，便就此地，择吉日安葬先父。”
择定葬期，破土立坟。族中远近宗亲纷纷前来吊唁祭拜，祭拜已毕，族里管事取出去年公田租银交到陆定安手中，分得不足二十两，仅仅是原定租额一半。荒年流寇横行，佃户逃亡，田地大半撂荒，族人亦是无可奈何。一番丧葬礼数尽数办完，坟前洒酒辞别先人，一行人不敢在乡间久滞，收拾行囊，动身折返开封。故土虽有祖坟，可陆家根基、家眷老母与余下一众弟子皆在汴梁，乱世之中，唯有尽快回城，方能保全家人。
回到开封城中，甫一踏入宅院，陆定安便明显察觉城中气氛已然和围城之前全然不同。虽贼兵暂退，可人心悬而未放，粮价渐渐涨了，府衙清点城中丁壮、修缮城墙。有人来寻陆定安一行人去下苦力，陆定安禀名身份官差走了没有为难他们。
时光荏苒，开封府渐渐褪去围城肃杀，街巷重归喧嚣，看似复了往日太平光景。
一日庭院无风，秋阳和煦，陆母独坐廊下，望着空落落的前院，心底万千惆怅翻涌，轻声对身侧陆定安叹道：“你兄长戍守辽东，数年未曾归家。你父亲又骤然离世，家中骤然冷清大半。”
满目凄然，话里尽是孤寡寂寥。
陆定安立于一旁，温声宽慰：“母亲莫忧。再过数月，孙儿便出世，往后有孩儿伴您膝下，日日承欢，家中便热闹了。”
一句话熨暖心口，陆母眉眼间的郁色瞬间散去大半，脸上漾出久违的笑意，欣喜道：“既如此，便早早想好孙儿的名字。”陆定安闻言：“娘我想好了，咱们陆家下一辈是‘家’字辈。我想着孩子来日志在远方、志存高远，便唤他——陆家远。”
陆母轻声默念两遍：“家远……家很远……”
她微微一顿，无奈失笑，语气温柔又怅然：“文意极好，寄望高远，只是寻常人听了，倒像是这孩子生来命里离家甚远。不像你兄长那两个孩儿，名唤家胜、家卫，直白硬朗、守家立户。”
片刻轻叹，她又释然颔首：“罢了罢了，家远也好。如今世道纷乱，故土难安，待来日时局安定，你若再北上京师博取功名，孩子离乡远些，未必不是福气。”
一旁陈慕雪立在花间，闻言浅浅一笑，腹间微微坠痛，面色稍显孱弱。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她轻声告退，缓步归院静养。
太平短暂，家常温软，却是风雨欲来前，陆家最后一段安稳暖意。
开封城围城余悸未消，街巷烟火初复，人心却始终悬在半空。经历过一场兵戈，城中百姓皆懂了乱世保命的道理，闲谈之间，不再只说收成科举，句句都绕着关外战火、四方流寇。
这日午后秋阳浅浅，陆母倚在院门竹下择菜，邻里一位老妇路过，停下脚步闲话家常。
妇人笑着搭话，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探问：“陆大娘，许久不见你家大公子归来省亲，定国少爷在辽东戍边辛苦，这一晃又是数年未归了吧？”
陆母指尖顿了顿，脸上牵出一抹温淡却落寞的笑意，轻声应答：“是啊，在关外戍边守土，军务繁忙，身不由己。边境不宁，哪敢轻易归家。”
陆母继续摘青菜，忽问两个过路人闲谈路过：“辽东那边十几万边军折损大半，城池尽失，听说连总督洪大人都无法脱身，关外防线这下彻底崩了！”
一语落地，秋风掠过院门，吹得竹影簌簌作响，也吹得陆母浑身骤然冰凉。
她手里的青菜簌簌落在地上，指尖僵得发颤，方才温和的面色瞬间褪尽血色，一片惨白。一人僵立原地，怔怔望着远方天际，久久未曾动弹。
这一下午，陆母不言不语，枯坐廊下，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满心都是无边无际的惶恐。松锦大败，关外天塌地陷，她的孩儿、那戍守辽东的长子陆定国，便身在那片修罗沙场之中。
待到傍晚开饭，后厨端上热饭热菜，满桌简食，却无一人动箸。
陆母端坐桌前，双目通红，面色沉郁，胸中郁结的悲恸与惶恐积压到极致，骤然抬手，“哐当”一声脆响，手中白瓷饭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瓷片四溅，米汤泼洒一地，狼藉不堪。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一众弟子皆是一惊，纷纷垂首屏息。陆定安心头一紧，见状立刻起身，躬身垂首，语气恭谨自责：“母亲息怒。是孩儿不孝，是家中照料不周，惹母亲烦心郁气，还请母亲责罚。”
他只当是家中丧事未过、时局纷乱，母亲心绪难平，并未料到是关外噩耗传入城中。
良久，陆母才微微抬眼，喉头哽咽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压抑许久的哭腔，断断续续开口：“不关你里的事……是你哥哥…你哥哥…我方才听路人闲谈……辽东全线溃败，关外现在尸横遍野，将士埋骨沙场……”哭声不断，院落鸦雀无声
话说至此，她再也克制不住，老泪纵横，声声呜咽，字字泣血：“你哥哥怕是……怕是……”
“当年你叔父，少年奔赴辽东戍边，一腔热血报国，最终战死异乡，尸骨无还。你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坏了双眼，伤透了心神……如今轮到你兄长.........，这乱世沙场，何其凶险！难道我陆家两代忠良，都要落得个埋骨异域、生死不知的下场吗？”
陆母伏案垂泪，肩头剧烈颤抖，满堂少年弟子见状，无不心生恻然，纷纷上前温言宽慰，轮番劝她放宽心神，边境消息真伪难辨，流言多有不实，大公子一身武艺、久经战阵，定然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陆定安立在原地，背脊阵阵发寒，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父兄皆是军户出身，兄长戍守辽东数载，身历大小战事，素来安稳无虞。可松锦大战他早有耳闻，是大明倾尽九边精锐的决战，一朝溃败，便是天崩地裂的危局。他不敢深想兄长的处境，更不敢想陆家两代戍边、忠勇报国，最终落得绝嗣沙场的结局。待母亲情绪稍稍平复，这夜十分承重。
次日清晨陆定安放心不下，即刻唤来弟子戴长风，二人趁着夜色未深、城门未闭，匆匆赶往城中官道街口。连日来不少北地难民、卒驿、行商涌入开封，街口聚着不少闲谈避难的路人，皆是满脸惶然，句句不离辽东的惨状。
陆定安快步上前，拱手沉声问询，再三打探辽东战局与边军下落。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满脸惨淡，缓缓道出实情：此番辽东乃是数十年未有的惨败。大明十三万精锐边军全军溃败，战死、冻饿死者不计其数，数万残兵走投无路，绝境之下纷纷降清，余下零星兵卒丢盔弃甲，四散逃亡关外各地，音讯全无，整个辽东防线已然彻底崩塌。听闻此言，陆定安心神巨震，指尖冰凉。
他强压翻涌的心绪，嗓音发哑，死死攥着衣袖，追问最牵挂之事：“诸位可知，关外各路总兵、参将、军中校尉，如今是何下落？可有梁姓参将的消息？”
众人闻言纷纷摇头叹息，面色凄然。
有人长叹一声，满目绝望：“公子莫要再问了。当朝总督洪承畴，位高权重，尚且生死难料。各路总兵、参将、或战死沙场，或投降建虏或被俘受胁，或四散逃亡，茫茫关外，谁能说得清谁生谁死？如今北地大乱，音讯断绝，寻常武官小兵的下落，更是无人知晓啊！”
陆定安只觉觉天旋地转，双腿骤然发软，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栽倒。
身侧的戴长风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晚风萧瑟，卷起街头尘土，吹得人浑身发冷。
四方流言愈烈，皆传闯贼整合各部流民叛卒，声势远胜往年，河南州县接连陷落，兵锋直指开封。
陆定安冷眼观世，心知乱世已然成型。只是老母年迈体弱，妻子临盆在即，家中老小牵绊重重，他寸步难以离开汴梁，无法远避他乡。思虑再三，他索性沉下心来，带着一众门生全力囤储生计所需。
城中粮价虽日渐飞涨，所幸家中尚有薄产余资，陆定安尽数拿出银钱，让人昼夜采办米粮、干菜、柴薪、治伤安胎的各类药材。他暗自盘算，开封城高池深，官军驻守严密，纵是闯贼重兵围城，依往年战事惯例，至多围困二十余日，只要城中粮草不竭，必能坚守待援、贼兵自退。这般储量，足以阖家安稳熬过兵戈围城。
不过旬日，城外烟尘大起，震天马蹄与兵甲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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