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至一片临河低洼滩地，脚下还踩着半干土路，忽听得上游隆隆轰鸣。转瞬之间，滔天浊水似蛟龙奔突，轰然卷上滩头。猝不及防，整支队伍登时被洪流冲得四散割裂。
陆定安一眼望见陈慕雪母子被浪头裹住，当即奋身欲扑上前营救，身上甲胄沉重如铅，深陷泥淖，步履迟滞，寸步难行。万般急迫之下，他拼力挣挪，先攀上近处高坡暂避。他左手死死攥住树干，探身竭力去抓顺水漂来的陈慕雪，指尖堪堪擦过，终究落空，人被狂涛卷走。
洪流席卷之下，不少人瞬间被卷进浊浪。胡明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戴长风，拼尽全力，连拖带拽冲上一处凸起的坡岸。张员外则带着三五名家丁，挣扎爬上另一侧土丘。陈慕雪被汹涌的水流一卷，转眼便消失在浑浊浪涛之中。两名身着号衣的兵士落水，挣扎许久，才侥幸爬上岸来。
未等众人喘息，第二波大水又滚滚压来。张员外惊魂未定，不愿在此久留，不等陆定安一行人汇合，便带着残存家丁径自向南赶路而去。
待到水势稍缓，众人聚在高坡清点，仅剩十三人还活着。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搜寻数里，放眼望去只有翻滚黄泥，寻不见陈慕雪与陆家远半分踪迹。途中见到一名落水婢女浮在水边，众人急忙下水将她捞起，近前一看，却并不是陈慕雪。一众门生找了个坑合力寻来碎石泥土，草草安葬这名不幸遇难的婢女。河水依旧滔滔，茫茫两岸，母子二人杳无音讯。
陆定安僵立在浊浪滔滔的河岸，抬眼望向灰蒙蒙的苍天，失声痛哭。悲恸堵得胸口几乎炸裂，他不住捶打着胸膛，双手颤抖着将身上甲胄扒下，狠狠摔在泥地上，抬脚反复碾踩。随即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破碎，而后呜咽不止，满是绝望无措。一众门生立在旁侧，个个垂泪，无人上前劝慰。
待到水势渐渐退去，陆定安与几名门生取出用油布裹护的功名文书，小心摊在石块上晾晒。纸页沾了泥水，褶皱斑驳。他望着这份功名凭照，心中百感交集，面上神情似笑又似哭。
余下十几人都缄默不语，横七竖八躺卧在尚留潮气的泥滩之上，一同仰面望着那片阴沉压抑的天空，耳边只剩河水不息的轰鸣。
陆定安双眼哭得通红，伸手把小师弟宋司潼拉到身前：“男子汉，把这身红装脱了，换回武装，取号衣来。” 他声音沙哑，“我本指望你留在师娘暮雪身侧照看，谁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场劫难。” 小师弟宋司潼闻言，褪去女子衣衫，重新束起男子发髻。
陆定安强按悲恸，稍稍平复心神，招呼一众门生围拢一处，沉声发问：“开封那场大水，怎么竟会波及到此地？”
戴长风先开口，望着尚在翻涌的河水沉吟：“想来是开封黄河决口，浊浪裹挟无数屋梁木料、浮尸顺流而下，涌入汝河。河道窄处被这一堆杂物堵死，积成一道天然壅埭，上游之水无处宣泄，越蓄越高。待到拦河之物撑不住这道水势，便一朝崩决，大水便如蛟龙一般冲下来了。”
胡明锋点头附和：“正是此理。黄河本不直灌汝河，全凭这浮木积尸拦水，壅蓄成湖。一旦溃破，下游滩地首当其冲。本地连日无雨，故而事前看不出征兆。”
陆定安若有所思，又看向天，
九师弟叹了一声：“黄河一决，千里浮尸蔽河。谁能料到，汴梁一城的惨祸，竟隔着数百里，仍能生出这般滔天之患。”
众人望着浑浊河面，一时默然。
九师弟垂着头，神色萎靡，缓缓开口：“这般说来，中州、河北、皖地大半都要遭淹。当场被洪水卷去的人或许尚不算最多，可今年秋收已然无望，待到明年春耕，田地尽是淤沙积水，哪里还能下种。朝廷本就四处用兵，钱粮难征，往后……” 话说到一半，他摇了摇头，不愿再往下讲。余下众人心里都已明白，皆是一片凄然。
陆定安心中焦灼，拉着宋司潼，强要他起一卦问吉凶，语气里带着几分逼迫。宋司潼微微摇头：“师傅莫急，卜筮最忌心躁。” 说罢取出三枚铜钱，转头望向戴长风：“二师兄，此刻唯有你心境尚算平和，劳烦你来亲手摇这铜钱。”
戴长风依言接过，双手捧钱，默念心事，接连摇了六次，将铜钱抛落在泥滩的平石之上。宋司潼俯身，细细核验爻象，片刻神色沉下：“是山水蒙卦。”
他抬眼看向陆定安，缓缓说道：“此卦蒙昧不明，前路藏险，单凭我粗浅所学，难以断清祸福。我叔父所在道观离此地不算远，不如我们前去寻他，请他细断此卦？”
众人一同前往宋司潼叔父所在道观
一行人寻至道观，殿宇倾颓，墙垣朽坏，满目荒凉。观中只余一名守门道童，另有一位老道，道袍褴褛，形容憔悴。
见众人踏入，老道缓缓抬眼：“诸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问卜？”
陆定安声音沉哑：“晚辈妻儿遭河水之难，特来一问。”
老道目光平静，徐徐开口：“施主可是想问他们安危？”
“正是。”
“人心悲切之时求神问卜，心神浮动，卦象便容易虚妄。贫道便起一局奇门，替你参详一二。只是如今乱世，观中匮乏，香烛楮帛，需施主自备。”
陆定安闻言，取出三十文铜钱，又递上一袋粮食。老道接过，铺开纸笔慢慢推演，许久才缓缓开口：“观这奇门局，尊夫人已然遭难，不在人世了。”
陆定安听罢，心中一片空茫，只剩无尽无奈。
老道看他神色，又温和续道，面上带着一丝慈祥笑意：“令郎尚有生机，应当还活在世间。” 稍顿，又道，“看诸位皆是落难之人，不妨到老君座前求上一签，问问前路吉凶。”
陆定安强按翻涌心绪，上前捧起签筒，闭目摇动。啪嗒一声，竹签落地。老道俯身拾起，找出签文低声诵出这首签诗：
璞玉沉碧濑，
莲子寄空桑。
辨孽凭颍守，
坤隅启雉冈。
一众门生听罢，只觉辞句古奥晦涩，只能读懂洪水沉埋美玉，余下内里典故，一时参悟不透。陆定安蹙眉沉吟，开口问道：“道长，此签深意如何？”
老道缓缓言道： “璞玉沉于碧濑，尊夫人已葬洪波。空桑寄子，便是古昔伊尹遭水遗婴之典，令郎虽遭洪水离散，尚且活在世间。‘辨孽凭颍守’，乃汉黄霸守颍川，断二母争子旧案。往后行路，倘遇形貌相近幼童，万不可仓促相认，恐误抱他人骨肉，空欢喜一场。末句坤隅，坤为西南，往那一方寻访，方是生机栖身之地。”
陆定安听罢，心中五味翻涌。丧妻之痛压在心底，却又寻得一线寻子的渺茫。
众人辞别老道，收拾好仅剩的行囊，决意向西而行。一路晓行夜宿，在一处残破的乡集歇脚时，撞见一名落魄汉子眼看着眼熟。一问才知，原是先前军里的伙头军，大军溃散后便流落在此，靠帮人打短工糊口。
听闻陆定安一行人要往西南去，那汉子主动上前，说愿随众人同行。 “小人曾随军往来此间，晓得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可绕道去往襄阳。大道之上尽是溃兵、闯军游骑，凶险难行。这条僻路多走山坳，鲜少兵马往来，稳妥得多。”
陆定安沉吟片刻，望向那伙头军：“此路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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