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牵扯人口买卖、卖良为娼、绑架勒索诸多重罪，程捕头领着一干差役动身奔赴成都府协同追查。另一边，锦衣卫另起一条线，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蜀王府外事管家头上。此人在川内多地开设客栈做幌子，暗地里经营暗娼、贩卖人口，一干勾当足足做了十余年；这些客栈还私下接待过境官员，收留逆党落脚，甚至暗中兜售官缺、买卖官位。谁料锦衣卫正要动手拿人，陡生大变：一夜之间，管家连同他儿子双双身死。成都府捕官当即把一应文书、案卷尽数封存，扣在府衙，不许旁人翻看。锦衣卫无权强行调取地方案卷，手下人手本就不足，几番奔走都碰了壁，追查就此卡死。锦衣卫百户赶回重庆找到陆定安，神色凝重：“陆兄弟，眼下有一桩棘手事。我们本已经锁定人犯，正要收捕，哪知管家父子一夜丧命，只剩他一个女儿，至今下落不明。成都府将案卷封得死死的，我们外人根本插不进去。能不能请你出手，帮我们拿到卷宗？”陆定安当即回绝：“不行。入府偷案卷是重罪，你们去尚且有暗查的余地，我若是做，便是明明白白违律。”陆定安默然片刻，抬眼问道：“你们只是想知道卷宗里面记载的内情，不是要我们私带偷盗案卷？”锦衣卫百户点头：“正是，只需摸清里面的内容便够。”陆定安眉头紧紧锁起，没有回话。锦衣卫百户见他态度坚硬，神色慢慢沉下来，先是放缓语气，以利相诱： “陆兄弟，你先别急着推。办成这件事，好处不会薄。纹银五百两，事成即刻交付。除此之外，涂山一案的功劳，我们会单独在奏疏里为你添一笔，上报抚院、直达司里。往后你升迁、叙功，北司这边可以替你说话。还有一桩实惠：日后你若是遇上官司、仇家构陷，或是麾下弟兄犯了事，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锦衣卫这边可以替你兜住、从中周全。你在川中办事，多这么一层靠山，胜过千两白银。”见陆定安依旧神色不动，他话锋一转，慢慢道来： “再者说，我们先前已经惊动了这伙人。这次若是不能顺着卷宗摸清底细、连根挖出来，等我们奉调回京，这些盘根在蜀地、背靠王府的贼人，转头就能寻你的麻烦。到时候你和手下弟兄尽数殒命嘉陵江，那就不好了。眼下把这条线索查透，对你、对我，对朝廷、对圣上、对天下百姓，才是稳妥之计。”陆定安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一声：“上了你的船，真是不好下啊。只是有一桩我实在想不通，连你们锦衣卫都拿不到这案卷，我又凭什么能探到里面的内情？”锦衣卫百户正色回道：“难处恰恰就在这里。我们是北司番子，外来之人，一伸手便是越俎代庖，成都府上下人人提防，书吏差役也不敢帮我们。你不一样，你是抚院陈公麾下本省武官，又有程捕头在成都协同办案。程捕头眼下办的正是管家父子的凶杀案，你徒弟不是在捕班帮着仵作复原尸骨吗？借着这条由头，便会有成都府的捕快来核对关联线索，你徒弟就能知晓卷宗一二，名正言顺，不算私窃。我们做不得的事，你才有机会做成。”陆定安眼睛微微一亮：“大人真是聪明啊，我还真没想到。”陆定安眉头紧锁，缓缓说道：“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办。你这案子听上去手法和之前刘遥那个很像啊。”
不日，宋司潼连同七师弟，跟着老仵作快马加鞭赶往成都府，入衙参与勘验。
七师弟于验尸一道尚浅，上手帮不上太多忙。锦衣卫那边私下寻到他，塞了一百两大明宝钞，吩咐他在外走动打探消息，留意府衙内外、蜀王府周边的闲话动静。
停尸房中，宋司潼与老仵作俯身细细查验两具尸身。老管家伤势骇人，下身被尽数割去；他儿子身上不见外伤，体内也暂未检出寻常毒物。老仵作招手唤来管家残存的仆役问话： “你家主上可是阉人？这儿子是不是他亲生的？”
仆役垂首回话：“回禀老爷，外事管家不是阉人，这公子确是他亲生骨肉。”
老仵作眉头紧锁，低声自语：“那就奇怪了，这般下手，定是积下了天大的仇怨。”
一旁成都府推官在侧看着，心下存疑，开口发问：“割去命根子失血固然能致死，可这般剧痛之下，常人必定痛得蜷缩挣扎，何以这管家被发现之时，姿态平静坦然，不见扭曲？”
宋司潼一时也答不上来，只能摇了摇头。
待到当日勘验作罢，二人回到供公差歇息的舍房，灯下闲谈复盘。宋司潼沉吟开口： “仵作师傅，弟子有个猜想。会不会是先以麻药一类，令他沉沉昏睡，毒不至毙命，人失去知觉之后，才下刀割去命根子，最后失血而亡？所以不曾挣扎蜷缩。”
老仵作捻着胡须：“此言有理。可若是如此，他儿子又是怎么死的？身上无伤、又无毒象，实在蹊跷。”
二人对视一眼，打定主意，第二日着重查验那些偏门、罕见的秘毒、迷药。
七师弟寻了一处馆子，店内搭着戏台，正有曲班唱曲。待酒足饭饱，一曲听罢，他便取出锦衣卫所发的宝钞上前结账。店小二迎上前来，一眼瞧见，只笑着开口：“客官可有现银？” 七师弟扬了扬手中宝钞：“这不就是？找我九十九两便是。” 小二苦着脸赔笑：“客官说笑了！这物件，便是拿去给先人上坟的时候烧了，先人夜里都要寻我来计较！” 二人正争执不休，小二瞥见他脚上官靴，心头一凛，语气登时软了：“大人，你看这样吧这宝钞我便收下，只找得五两，您看可行？” 七师弟略一思忖，收起宝钞，摸出八钱碎银：“不必这般周折，今日出门只带了这些，可否？” “使得使得！” 小二连忙收下银子，随口搭话，“大人也不曾唤姑娘陪酒，八钱便八钱吧。” 七师弟付讫银两，辞别店家，往衙门折返时，天色已然昏沉。行至管家宅院隔壁，路边立着一人，自称是邻里，像是特意在此等候，有意上前搭话探问内情。七师弟方才为宝钞一事憋着闷气，神色冷淡，言语生硬。那人只知他是随同捕快入成都公干的，并不晓得他具体差事，试探着问，是否与管家一案相干。七师弟淡淡一句：“无可奉告。” 那人不肯甘休，又追问当夜在宅外出没的几名黑衣人是那来的。七师弟心头尚自恼着宝钞难用，随口应道：“自北京来的。” 话音刚落，他猛然记起这百两宝钞形同废纸，当即转念，打算寻锦衣卫计较。不料那邻里一眼瞥见他手中宝钞，快步上前：“哎呀大人，此乃大明宝钞！我出五十两现银与你兑换，可愿？” 七师弟一愣：“竟有这般好事？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二人当即银钞交割。七师弟揣着沉甸甸的现银，心头大喜，也不回公差歇处，转身折返城南那处可听曲的大酒楼。
七师弟兴冲冲重回酒楼，上前问伙计：“此间可容住宿？” “可以，客官，需先预付房资。” “一宿多少？” “五钱银子一宿。” 七师弟咂舌：“倒是不便宜。” 小二挺胸回道：“咱们这乃是成都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七师弟随口： “也罢，先住一宿。” 七师弟付过银钱，跟着小二入了客房。屋内桌椅柜架皆是红木打造，衾褥铺盖俱是锦绣料子。他暗自惊叹：“乖乖，这辈子还不曾住过这般考究的屋子。” 正待歇息，朝外唤道：“小二，打一碗清水来。” 小二面上神色微微躲闪，嬉皮笑脸回道：“客官是懂行的，咱们这店里的清水，要五钱银子。” 七师弟心头一动，忽然忆起陆定安往日闲谈说起的江湖暗门门道，立时改口：“罢了，给我打一碗糖水来。” 小二讪讪一笑：“客官头一回尝咱们这儿的糖水，怕是受不住。此蜜浆甜得厚重，后劲不小。” 七师弟不动声色：“那要几日方能饮这糖水？”小二道： “两日后再饮，方稳妥些。”七师弟道： “既如此，还是先取清水来吧。” 不多时，门帘轻挑，一名紫衣女子捧水盏缓步入内，敛衽福身：“大人，小女子小柔有礼。大人若不嫌弃，可与妾身闲谈，妾身可为大人抚琴、烹茶，伴大人叙话。只是有约在先，相伴时辰，仅有一个时辰。” 七师弟心中了然，这便是切口里所说的 “文举人”。坊中暗语，文举人只清谈雅聚，不涉枕席；武举人方可同宿承欢。七师弟藏起戒备，从容颔首：“有劳姑娘。” 七师弟略一思索，信口开河，将自己在河南战乱奔逃的旧事揉成一段离奇野谈，说得真假参半。又将往日追随陆定安剿捕贼寇的经历，借着《封神演义》的话头铺叙开来，千军对阵、阵前搏杀，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恍若当真追随大将军踏破敌营。紫衣女子小柔听得入神，不觉微微倾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臂膀，触手结实紧绷，分明是常年习练、孔武有力的筋骨。七师弟瞧着她这般模样，笑着打趣：“你我原说好只是清谈，只受雅伴之礼，互不触碰。怎的，倒是姑娘先动了心思？” 说罢又问，“可否同饮几杯？” 小柔应道：“好啊，妾身酒量尚可。” 孰料数杯过后，方才从容说笑的小柔，面上渐渐泛起醉意。七师弟趁着酒兴，当场吟写几句小诗。小柔捧着笺纸细读，满眼赞叹：“公子竟这般能文能武，实在难得。” 未几，小柔已是酩酊，倚在桌边，言语支离。七师弟起身开了房门，唤来小二：“唤两个丫鬟，送这位姑娘回房歇息，劳烦了。” 说着摸出二十文钱递与小二。
第二日，七师弟在酒楼周遭缓步闲逛，寻邻里闲谈，零零碎碎打探本地风声。知晓附近一间药铺，专供这青楼药材食材。待到入夜，他又着人唤小柔过来。二人坐定闲话片刻，七师弟缓缓问起她的出身来历。小柔闻言神色一黯，只支支吾吾，刻意回避，不肯细说。七师弟见状一笑：“我粗通相法，不如为姑娘卜上一卦？” 小柔半信半疑，伸出手来。七师弟托着她的腕子，装模作样端详掌纹，又问她生辰八字。他本不会算命，只随口胡诌，东拉西扯，慢慢套取言语。几番迂回，小柔心中防线渐松，低声吐露，家中本就清贫，早年父亲嗜赌负下巨债，走投无路，将她与娘亲一并发卖出去。七师弟不再紧追这桩伤心旧事，转说别的闲话，暗暗记下她当初被发卖的去处。眼看一个时辰将尽，他取过纸笔，提笔落字。字句看去，不过随性记下的成都风物，文采平平，算不得佳篇，反倒似稚童随手涂鸦。小柔识字不多，辨不出深浅，只当是公子雅兴，依旧顺着话恭维几句。时限一到，小柔依规矩起身告退，独自离去。七师弟返回衙署，将那诗句内里藏着的打探所得，呈交锦衣卫查验。锦衣卫笑道：“真有你的，即刻吩咐人去核查那药铺的供药清单。” 七师弟又独自去往停尸房，当着老仵作与宋司潼，将探得药材供应商的消息说出。宋司潼打趣：“我还道你已经拿到清单了，我与仵作师傅反复勘验，药毒一项，始终查不出端倪。” 七师弟抬眼望见藩王府管家父子两具尸身，心头猛地一跳。宋司潼笑道：“白日里也怕？我与仵作师傅夜里守在此处都不曾惧，要不要我画一道符给你？” 说罢草草画了一道符递过去。七师弟取一钱银子递与宋司潼。宋司潼收下银子，扬眉笑道：“师兄今日为何如此这般大方？”
第三日夜里，七师弟唤来小二，含笑开口：“今日我可点糖水了？” 小二连连应下：“可以可以。只是这房内备不得糖水。” 七师弟眉头一挑：“你莫非耍我？” “非也，客官随我来便是。” 七师弟跟着小二下楼，自后门登上一辆乌篷马车。车轮辘辘，一路驶出城门，驰行十余里，方在一处气派的大宅院门前停下。另有管事模样的人在门前等候，开口便道：“先付银，再入内。” “多少？” “三两。” 七师弟咋舌：“你这糖水莫非掺了金珠？怎的这般贵！” 那人嘿嘿一笑：“客官说得不差，乃是天上杨枝甘露，保管叫您称心如意。” 七师弟入内，房内装潢比前日客房更为奢华。他惊叹：“想来藩王府内，也不过这般光景！” 不多时，有人引着一名姑娘入内。那姑娘垂着头，一言不发，身子微微发颤，满眼惧意。七师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叫什么名字？怎的不言语？” 姑娘只是痴痴傻笑，并不答话。七师弟心底一阵发毛，低声嘀咕：“此地的人皆是这般模样？好生渗人，莫不是撞了邪祟。” “你骂谁是邪祟？” 那姑娘忽然开口。七师弟长长松了口气：“原来会说话，我还当是个哑巴。” 姑娘嗤笑了一声：“你才是哑巴！这般胆小，也敢来此处？” “有何不敢，便是鬼门关我也闯过好几遭。” 七师弟顿了顿，又问，“姑娘可伴我几时？”那姑娘轻声道： “五个时辰，直待天明。”七师弟数了数手指头： “这般算来倒是不贵，还算公道。” 二人同卧一榻，不多时七师弟沉沉睡去。朦胧间听得耳边一句：“客官，只是来安歇的？” “不然还能怎的？” 七师弟猛地坐起身，一脸认真，“我问你，你我这般同榻而眠，会不会生出孩儿？” 姑娘捂着嘴笑出声：“客官莫不是以为，单单同睡一处，便能怀上身孕？” 七师弟挠挠头，似懂非懂，复又躺下安歇。夜里他做起怪梦，往日被他剿除的匪寇团团围拢索命，又见白日同宋司潼在停尸房闲谈，那管家忽然睁眼，直直瞪着他。他心中自知是梦，连连摇头，欲要清醒。骤然惊醒，一眼瞥见身旁人影轮廓，竟与梦中那面目隐隐相仿，吓得一跃而起，立在床边，失声惊呼：“你别过来！” 那姑娘被他这一声惊叫吓得躲到床的另一侧：“客官为何这般，如此吓人。” 七师弟连忙取火点亮灯烛，看得真切，低声叹道：“这般俊俏的姑娘，方才怎的将我吓着了。” 那姑娘轻声道：“客官怎的了？要歇息便好好歇息，我哪里吓着你了？” “无事无事。” 七师弟定了定神，再次阖眼。这一回入梦，不再是凶匪索命，而是故土亲人，梦见年少时与爹娘相伴度日的光景。梦里心头酸楚，不觉落下泪来。半梦半醒之间，他下意识往那姑娘怀中靠去。姑娘也不推开，只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如同哄稚童一般。约莫卯时，天光微亮，七师弟醒转，望着那姑娘：“你唤什么名字？” 姑娘道：“小霞。” 七师弟：“姓什么？” 那姑娘一边帮他整理衣衫，一边抬眼望他：“公子先说自家姓氏。” 七师弟抢过衣衫自己穿戴：“我不告诉你。” 小霞轻笑两声，捋了捋鬓发：“说到底，你也还是个孩子，本心不坏。下次，你还会再来寻我吗？” 七师弟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应下：“好啊。” 外头早饭早已备好，七师弟草草用过，登上等候的马车，原路返回成都城内。
七师弟踱到蜀王宫近旁街巷，寻一间食馆落座，一眼看见案板上码得齐整的饺子，不由得低声惊叹：“这年月，又不是过年，竟还有饺子可食。” 掌柜正擦拭碗碟，闻言叹了口气，凑上前压低声音搭话：“客官看着是外乡人吧？咱们靠着王府，光景自然别处不同。只是风光底下藏着腌臜，那管家借着王府名头在外横行，各样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敢做，满城不少人敢怒而不敢言。” 七师弟夹起一枚饺子，慢悠悠问道：“哦？一个管家，竟有这般能耐？” 掌柜往门外瞟了一眼，生怕旁人听见，语声压得更低：“仗着王府这棵大树庇护，在外笼络官吏、设局拿捏客商公差，多少人栽在他手里。旁人想去告，又谁敢去捋王府的虎须？”
七师弟赶回公差歇宿的衙署，寻到那锦衣卫，将城外宅院的经历、食馆掌柜私下吐露的闲话，一五一十禀报。锦衣卫听罢点了点头，只觉这些消息颇有凭据，当即取册逐条笔录存档，吩咐道：“此事我即刻修书，差人送往重庆呈报。往后你照旧在外打探，有新动静及时来报。”
停尸房阴气沉沉，老仵作转头看向宋司潼：“你我二人，今夜便在此连夜勘验如何？尸身停放日久，几近风干，模样可怖。” 二人耐着性子反复查验，翻来覆去查探许久，除却一处明显创口，体表再无别的伤痕，各样毒物查验，亦无半点征象。老仵作思忖片刻，打算剖体细查，刀锋触及肾脏与外肾之处，见其脉络收缩异于常人。仵作低声道：“这公子哥身子底子极虚。” 恰在这时，七师弟一步跨进门内，高声道：“我晓得他是如何殒命的了！” 老仵作手上一顿，不曾应声。七师弟自顾自往下说：“定然是常年流连风月，精气神耗损太过，又胡乱服食峻补丸药，身子扛不住，骤然暴亡。这般死法，自然查不出寻常毒药，体表也难寻别的伤口！”
约莫卯时，七师弟实在撑不住，倒在公差舍房沉沉睡去。梦里又回到城外那处宅院，女子温言软语，一如夜里哄他的模样。恍惚之间，那女子面色陡变，化作死去管家狰狞的面目，紧跟着又浮现管家儿子的死状。七师弟猛然惊醒，一身冷汗。睁眼一看，日头已近午时。他定了定神，啐道：“哪里有什么鬼怪，不过是噩梦扰人罢了。” 七师弟起身叫醒宋司潼，师弟二人一同上街吃面。一碗面下肚，心神稍稍安定，七师弟忽然问道：“宋师兄，听闻那管家的女儿已然失踪？” 宋司潼点头：“正是。” 七师弟含含糊糊地道：“我口述，你可否为她画像？” 宋司潼搁下筷子：“画什么？”
“画她的样貌。” 七师弟问了略一回想，“年纪十七八。”
宋司潼取过纸笔，又问：“可有什么特征？”
七师弟挠头，一边回想一边说：“生得不错，眉眼带着几分厉色，双眼皮，无卧蚕，柳叶眉；上唇偏厚，下唇单薄，耳垂小巧，尖下巴。瞧着性子刚烈，不好亲近。” 他又抬手比划，“身量也不矮，约莫五尺二寸。”
宋司潼低头落笔，细细描出一幅年轻女子半身像。七师弟凑上前一看，眼睛一亮，指着画像道：“约莫就是这般模样。” 二人收好画像，寻管家宅内仆役前来辨认。有的下人盯着画幅细看，说似曾见过；也有几个连连摇头，直言从未见过，拿不准真假。老仵作凑上前端详画像，眉头微蹙，心底隐隐觉着这张脸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
过后宋司潼随同成都府捕快，在刑房整理、补改本案卷宗。周遭书吏闲谈，几句言语飘入耳中：“账本、那份名册如今只剩一半，余下的另一半，遍寻不得。” 宋司潼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照旧勘改文卷，暗地里将这句话牢牢记下。
停尸房中，宋司潼陪着老仵作继续复验剖检，终于瞧得分明：死者肾脏脉络尽数萎缩，征象确凿。二人正要整理文书、立卷存档，成都府捕快不耐等候，丢下一句：“另立新卷，卷宗外皮自取。” 说完便匆匆离去。宋司潼见状，故意转头问程捕头：“程捕头，不知成都府衙的卷宗外皮，与重庆府形制是否一般？” 程捕头取来比对片刻：“形制相同，并无分别。” 宋司潼便和老仵作一道，将勘验所得的结论细细写进卷内。第二日，成都推官要将新旧卷宗归并核对，案上文书堆积，人手周转不开，便指派一名本府书吏陪着宋司潼打理。那书吏本就嫌此事繁琐，应卯之后便斜坐一旁，垂首偷懒，不肯用心。宋司潼素来耐得住性子，又有心借此多看案卷，正中下怀，默默接手整理。趁归拢案卷之机，他默记名册余下条目。账本条目繁杂细碎，难以全数记下，便悄悄将人名编成小曲，低声诵念，方便熟记。一旁老仵作听见，笑着打趣：“小子，这般光景还有雅兴唱曲，哈哈哈。” 宋司潼立时收声，敛了笑意，暗自默诵核对，记下的名单大半都能对上，差错不多。不多时推官办完别的公事折返，一眼看见唯有宋司潼有条不紊整理卷宗，本地书吏在旁怠惰。推官当即呵斥那书吏，转而与宋司潼闲谈几句，一问才知他原是秀才出身，连连点头赞许：“原来是秀才郎，难怪行文规整，难得！” 不多时七师弟归来，带回新打探来的消息：管家之子常年流连城外好几处青楼，不单寻女子，还好南风。宋司潼听得一怔：“嚯，这般说来，果然不是良善之辈，难怪身子亏耗到这般地步。”
又隔数日，二人终于勘明死因。只是查到此处，再要追索下手真凶，线索已然渺茫，难于登天。重庆府协查的期限已至，程捕头领着一众公差动身，启程回重庆。一行人方才动身，锦衣卫便寻到宋司潼、老仵作与七师弟：“诸位，可否留下来，再助我等一臂之力？” 说着，各递过来一百两大明宝钞。老仵作捏着那张宝钞，苦笑一声：“大人莫不是拿老汉打趣？” 七师弟连忙上前打圆场：“这是朝廷新发的宝钞，一百两约莫可换三十两现银。” 锦衣卫闻言一惊，私下将七师弟拉到一旁低声问：“你有兑换的门路？” “我且试一试。” 七师弟出门，去寻先前同他兑换宝钞之人。连着寻了两日都不曾遇上，只得转到蜀王府周边街巷闲逛。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肩头。七师弟回头：“你是？哦，原来是老兄！我这儿还有宝钞，你还要不要？” 那人应道：“要自是要，只是你这许多，三百两宝钞，我最多给你九十两现银。” 二人交割妥当。七师弟捧着银子赶回锦衣卫落脚的客栈。锦衣卫看着现银，满脸错愕：“我等四处打听，竟寻不到兑换之处。你还能否再寻门路？” “我再试试吧。” 宋司潼、老仵作、七师弟三人商议一番，将换来的银钱三分，余下本该归锦衣卫的尽数交还。七师弟笑着打趣：“说来古怪，这宝钞寻常人瞧都不愿瞧，都说拿去上坟烧了都嫌晦气。莫非你们锦衣卫随身带的，尽是宝钞，不曾备多少现银？” 锦衣卫叹道：“本想着携取轻便，在京城尚能流通，谁料到川中民间竟是这般光景。你若还能换到，每一百两宝钞，我等给你三十六两现银收兑，多出的利钱，都算作你的酬劳。” 七师弟点头：“我再去碰碰运气。”
不日，七师弟又寻到城外这处宅院，见到那姑娘。今日她神色郁郁，眉间笼着一层愁绪。七师弟轻声开口：“我可否为小霞姑娘画幅像？” 姑娘抬眼，淡淡应道：“可以啊。” 他取过纸笔，认真落笔。待到画完，递过去一瞧，眉眼口鼻勉强有几分相像，脸型却全然走样，笔触粗拙，一如稚童涂鸦。姑娘望着画，忍不住轻笑出来：“公子怕是要多多习练才是。” 七师弟也不窘迫，顺势问道：“我听闻蜀王府那管家的儿子常来这一带青楼，姑娘可曾见过他？” 话音刚落，姑娘脸上笑意一瞬敛去，神色大变。七师弟见她这般，追问一句：“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姑娘连忙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惧：“公子莫要再提这话，不然……” 话说一半便顿住，眼底藏着怒意，忙转开话头，“小女子…… 公子，咱们说些别的吧。” 七师弟不曾就此打住，又提起管家那处宅院。姑娘心头一紧，抬眼打量他：“你怎会对他家内院这般清楚？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七师弟有意唬她，半真半假编排说辞，说得自己一身本事，既似来去无踪的飞贼，又似暗访查案的按察差役，虚实掺杂。姑娘听得怔怔的，一时全然摸不透他的来路，只是满心茫然。
锦衣卫在成都人手捉襟见肘。眼下头等要紧之事，便是寻到管家那失踪的女儿。自打管家父子身死，这姑娘便销声匿迹，算来已近一月，四处打探都寻不到半点踪迹。这日宋司潼瞧见七师弟搁在案上的画像，忍不住打趣：“师兄，你这画功实在难言精巧，与稚童涂鸦无二。不过眉眼五官倒是抓着几分模样，只是平铺直叙，不见神韵。” 正说着，老仵作刚从外间验看物证归来，凑上前瞧了瞧，叮嘱一句：“你们把画拿远些，让我细看。” 说着，又取来早先宋司潼描摹的管家肖像并排比对。一旁锦衣卫小旗瞥见两幅画像并在一处，诧异开口：“这画中人，当真确有其人？” 七师弟点头：“是真人，我亲眼见过。” 众人当即传唤管家宅里仆役前来辨认。大半下人盯着画幅只说不识，有的支支吾吾，只推说从未见过；独有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妈子迟疑半晌，小声嘟囔：“瞧着眼熟，倒像是府里从前一个丫鬟。”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锦衣卫见这画像失真，便吩咐宋司潼与七师弟重新细细描摹定稿，众人心中皆是一团乱麻。正茫然间，外头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先前派去蜀王府周遭盯梢的提骑，被人请走了，对方传下话来，叫我等全数赴约，若是不去，便不肯放提骑归来！” 一名锦衣卫小旗眉头一拧，低声惊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扣我锦衣卫之人！” 事已至此，三名锦衣卫商议一番，决意依约赴会。七师弟趁这空档，独自去往城外那处隐秘宅院寻那姑娘。屋内灯烛昏昏，她支着腮坐在桌边，眉宇间压着散不开的愁。二人坐定，先安静饮了两杯淡酒，七师弟才缓缓开口：“敢问姑娘原籍何处？” 姑娘轻轻捻着杯沿，低声应道：“便是成都本地的。” 七师弟打量她，举止并不似寻常底层贫户，便又轻声问：“听姑娘说得一口官话，观你言语举止，原该安稳度日，怎会落到这营生之中？” 这话一出，姑娘指尖猛地一紧，垂了眼帘，不肯接话，反倒抬眼望向他，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轻声反问：“小女子看公子谈吐不俗，见识广博，想来读过诗书，说不定有功名在身。这般男儿，本该寻良善女子成家立业，安稳度日，为何偏偏流连这销金之地？” 七师弟闻言，胸口一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沉下去，带着掩不住的怅然：“我自北方逃难而来。兵荒马乱，爹娘皆已亡故，故土烧成焦土，哪里还有家，又谈何娶妻安家？我本是刀口讨活，今日不知明日存亡，成家二字，于我乃是奢望。” 小霞问道：“我见你见识不浅，你莫不是拿我打趣，每回来只安歇而已？” 七师弟摸了摸脑袋，一脸纳闷：“来此不睡觉，还能做什么？” 小霞微微笑了两声：“无事无事，那公子便安睡吧。” 清晨七师弟取出宋司潼重绘定稿的画像，来与小霞对照：“师弟笔下，果然神似。” 小霞醒转，伸了个懒腰，借着窗外日光望见画像：“公子画功一夜之间便长进许多，莫不是拜了神仙为师？” 七师弟草草辞别，回去与众人汇合。
不多时两边人马相会。锦衣卫面上不见戾气，反倒带着几分喜色，开口告知众人：“方才会面已然谈妥，我等手里的宝钞尽数兑完，一共换得六百两现银。” 原来扣下提骑之人，并非打算撕破脸动手，那伙人中恰好有人专收宝钞，借着此番交涉一并了结兑换一事。也真是奇事，这年月竟有人肯收宝钞。
锦衣卫百户自重庆送来密信：令锦衣卫停止深挖藩王府相关事端，只取一名人证与关键证据，速速返回渝州。锦衣卫再次提审管家府内那言语支吾的老佣人，赏了银两，细细问话。慢慢问出实情：那丫鬟乃是被管家霸占，之后生下一女，也就是小霞。丫鬟产子之后不多久便不见了踪影，有人说她回了原籍。成都这边的锦衣卫小旗便吩咐宋司潼配合七师弟，将城南那姑娘的样貌细细描摹定稿。画像再传众人看，有人沉吟道：“依我看，这便是管家失踪的女儿。” 众人当即定下计策：由七师弟前去宅院寻她，若是人在，直接带回。待到七师弟赶至城外宅院，院里的人却说，那姑娘同另外两个姐妹往青城山去了。暗线提骑四下打探，向街边小贩盘问，口供彼此印证，消息不假。一行人循着踪迹赶到青城山，多方打听，听闻她们前日上山烧香，现下住在山中一处僻静院落，另有男子护送，只是护送之人已然先行离去。六人当即动身寻向那处院子，到院门前叩门，里面久久无人应答。提骑身手利落，翻身翻墙入院，扫视院内不见人影，方才打开院门放众人入内。入内一看，三名女子倒在地上。上前辨认，其中一人正是他们要寻的姑娘小霞。老仵作蹲下身查验：“想来是中了毒。瞧面容，不曾易容，该是她本人。” 宋司潼伸手探三名女子鼻息，低声道：“尚有气息！”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抬着人赶去山中道观，求道长施救。一番救治，一名女子终究没能救回，余下二女侥幸存活。消息传到成都府，府里捕快匆匆赶来盘问情形；锦衣卫亮出腰牌，捕快便不再为难，只笔录道长供词，安排余下两名女子留在观中休养。过了几日，七师弟前去探视，那姑娘已然醒转，只是满心惊惧，紧紧闭着嘴，半个字都不肯吐露。锦衣卫开口问她是不是管家的女儿，她依旧矢口否认。过后翻查成都府留存的管家黄册，册上并无他有女儿的记载，可府里不少下人都口口声声说，管家确有一女。
不多时，众人打点妥当，准备押着这女子动身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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