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伸手的动作瞬间冰冻住了,一颗心直直下坠。
两个士兵出列走过来,弯腰攥住她的后领,把她朝着那个噩梦般的深渊一步步拖回去。
坑口越来越近,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腐臭。
谢珩被拖到坑边,士兵松了手,她趴在坟坑边缘,颤抖着往下看。
坑底黑暗中,无数双白花花的眼睛朝上望着她。
下面,是无数贪婪的行尸走肉。
突然,谢珩被一脚踹下去,"砰"地一声巨响,在泥地砸出一个巨大的坑,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痛。
这声巨响吸引了那些正在啃尸体的“人”,黑色影子齐齐动作一顿,一个接一个转过脸来,看向谢珩的方向。
她仰面躺在坑底地上,绝望地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起,猛地向她扑过来。
忽然,一个小小的男童身影猛地冲上去,一跃而上挂在那人身上,突然凶残张口咬住颈侧,竟是活活咬死了它。
谢珩心中一颤,是那个孩子!他在救她?
男童猛地落地,连续攻击好几个涌来的人,突然转身朝谢珩方向靠近。
她艰难地想要开口:“你……”
话音未落,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那男童眼白无瞳,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尖的獠牙。
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争抢食物!
她来不及反应,男童扑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鲜血涌出,气味在黑暗中散开!
身后的尸群躁动起来,成百上千成群结队,疯狂地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扑向她。
它们互相撕咬,争抢,叫嚣。
痛!
好痛!
肩膀、手臂、腿、每一寸皮肉都被来回撕咬,她听见来自内心深处恐惧的尖叫!
那声音从凄厉慢慢变得无助、绝望、平静。
她为什么……还不死?
她仰躺在冰冷的坑底,恍惚的目光穿过无数压在她身上的扭曲躯体,看向坑口那一丝微弱的光,越来越渺茫,像烛火被风一点点吹灭。
很快,谢珩的视线模糊了,整个人倒在地上,被无数沉重的尸群和鲜血彻底掩盖。
光灭了。
一条黑色的细纹,从她的掌心黑点缓缓生出。
**
洞口,那人转身跨上了马。
阿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原地,朝他盈盈一拜,“多谢陆都督,差点就让这贱奴逃走了,若非此地有都督带兵镇压,恐会惹出不少麻烦。”
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冷峻,嘴角微垂,“带话给长公主,让她悠着点,别给本督惹麻烦。”
侍女阿钰垂首,声音又轻又柔:“奴婢遵命。”
她顿了顿,抬起头,“这些坑中的废奴,按照长公主的惯例……”
那人淡淡道:“烧了吧。”
阿钰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这沉沉漆黑夜色,退后两步,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十几名士兵举着火把,向前几步站在坑边,排成一排,火光照亮了他们面无表情的脸。
领头的士兵抬手示意,“唰唰唰。”十几名士兵齐齐把手中高举的火把朝坑底扔下去。
火光从天而降,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啊啊啊!”扑在谢珩身上撕咬的层层叠叠的尸人,突然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些人自她身上翻滚而下,浑身带火奔跑着。
谢珩感觉自己快被压死了,她觉得痛,灼烧的痛,撕裂的痛侵蚀了她,像是处在一个蒸笼之中。
黑烟滚滚,空气稀薄呛人,她越来越不能呼吸,身体轻飘飘的,她的意识好像飘起来在黑暗中游荡。
她感觉身体上沉重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也许……自己快要死了吧。
可能是毒死,也可能是被咬死,压死,烧死。
可是,哥哥,我找了你那么久,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吗?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的意识在虚空中飘飘荡荡,似乎透过火光看到了照亮的坑底。
密密麻麻的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全是扭曲的身体,惨白的脸,裂开的皮肤,白花花的眼睛。
有尸人从自己身上翻滚下来,浑身是火,在坑底狂奔。他撞上石壁,弹回来,又撞上另一个燃烧的身体。
火人在黑暗中尖叫着奔跑,一个尸人扑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地里,留下十道焦黑的长痕。
更多的尸人挤在一起,身上的火互相点燃,烧成一片火海,那些燃烧的身影在黑暗中奔跑、翻滚、尖叫,惨叫声叠在一起,像地狱里的群魔。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
这一定……是一场梦吧。
她想,也许明天睁开眼,她就回到了昱国的王宫之中,香喷喷地睡在自己的雕花小榻上,案边摆着她最爱的荔枝,穿着千金难求的浮光锦罗裙,一睁眼,就是母后温柔的笑容,"晗晗,怎么又赖床了?"
还有哥哥……哥哥还在等她呢!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为什么在梦里,这痛楚,又是如此真实?
如此地令她绝望……
谢珩闭上了眼睛。
**
翌日,天微微亮。
谢珩全身灌了铅一般沉重,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恍惚瞧见洞口处,竟然有一丝微光。
她已经……死了吗?
她疲惫的闭上了眼。
几滴雨珠落在她眼皮,冰凉得让她心中一颤。
雨珠?
她艰难地抬手摸了摸眼皮上的水珠,用手肘支撑地面缓缓地坐起来。
她骇然睁大了眼!
满坑的尸体!
放眼看去,她被一圈尸体包围了。
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了坑底。
歪在地上烧焦的骸骨,被咬死吃掉只剩半截身体的女人,甚至她的腿上,还有一具半焦不焦的尸体。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一种无声的震颤,恐惧和孤独瞬间笼罩了她。
这天地之间,除了这满洞腐烂的尸体,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几滴雨珠从天而降,稀稀落落滴在谢珩脏污的脸颊上。
谢珩呆呆地,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的雨,手中抓着地上湿润的泥土,无声地笑了。
她……还活着!
可是笑着笑着,她哭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活着!
一千大昱子民,只剩下了她一个!
为何偏偏留她一个人,绝望地在这坟坑之中活活忍受这一切!
她仰头看着坑顶的那一丝天光,无声地地长久注视着。
她想不管不顾地嚎叫,撕心裂肺地大哭。
可是她最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安静地流泪,雨水打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和泪水融合,淋透了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和那一颗已经冰冷的心。
她垂下脸低头,伸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谢珩,你不能哭。
你不准哭。
你没有资格懦弱。
她呆呆地坐着,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遍地尸体,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出去!
谢珩环顾四周,洞内湿润,石壁湿滑,缓缓在脑海中还原她昏迷之前的画面。
想必大火之时,因为她被压在众多尸人之下,一开始没有被火直接烧到,这些扑在身上的尸人还没来得及分食她,却被大火灼烧,恐惧之下便四散逃跑。
可是烟雾越来越大,火势蔓延,她快要窒息之前,天公作美,下起了大雨,雨浇灭了火,因此,她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过,现在,她还能爬出去吗?
她走到坑壁边,试图学着用昨日的方法攀爬凸起的岩石,可是没多高,便重重地摔了下来。
重复数次被摔得满身青紫,当最后一次摔落时,谢珩发泄地重重锤了一下地面:“该死!”
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大雨过后石壁太过湿滑,她根本踩不稳。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残破不堪,满身都是被撕咬的伤口,没有血流而亡,已是捡回一条性命,又怎么可能,再有力气攀爬这么高?
谢珩泄气地躺倒在地,目光突然落在坑底的一具尸体上。
尸体?
她一怔,目光缓缓落在了满地层层叠叠如小山堆积的尸体之上。
她沉思片刻,也许……她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谢珩爬起来,对着满坑尸体磕了一个头,从腰间再次掏出匕首,走到一具骸骨面前,对准骨缝挥手狠狠一砍!
骨头断成几截,她拿起一根胫骨,将一端削尖,打磨成骨钉。
如此反复数次,天完全黑了,她看不清,只能停手,此刻,她已经做了十二枚骨钉。
待明日一早,她一定要出去!
但是此刻,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洞口漆黑一片,天光一丝也无,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深深的洞坑之下,处于成百上千的诡异尸体之中,不免还是有些害怕。
风声呜咽,像是鬼魂在呜呜哭泣。
她靠在石壁一角,缓缓坐了下来,煎熬着睁着眼睛,用力抓紧了手中的匕首。
忙活了整整一天,此刻安静下来,真是又累又困又饿又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腐烂发脓,左肩的箭伤,颈侧的血洞,都阴恻恻地发痒发痛,在夜晚尤其折磨人。
那股腐烂的气味引来了别的东西。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珩更害怕了,她如临大敌,生怕这些尸体会突然站起来,攥紧了匕首。
寂静的黑暗中,她警惕地望着对面,突然一条滑腻的东西缠上她的小腿,凉的,软的,贴着她的皮肤蠕动。
是蛇!她浑身一僵,汗毛竖起。
啊啊啊啊!
救命啊!天哪!
待她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在心中尖叫出声,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简直一刻也无法忍受,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她逼着自己,咬牙一刀狠狠斩下去!
蛇身从中间断开,还在地上扭动,半截尾巴扫过她脚背,湿冷的触感令她瞬间汗毛倒竖,几乎要跳起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背都脏了,想要砍下来!她需要立刻马上在水里洗个三天三夜!
可这里,哪来的水?就连一口喝的,也没有!
除了白天下雨时,她渴极了,张嘴仰着头接了雨水喝,再也没有吃过东西。
谢珩刚刚平复下心情,突然,肩膀上传来一个“吱吱”声!
她的表情凝固了,从尾椎骨窜起一阵鸡皮疙瘩,汗毛瞬间竖起!
一只老鼠从背后爬上来,踩在她左肩箭伤处,爪子抠进伤口里,妄图啃食她的腐烂的血肉!
一定是崔有乾在箭上涂的药,吸引了这些蛇虫鼠蚁!
谢珩简直不堪忍受,她反手一捅,匕首贯穿鼠腹,腥臭的液体流了一手。
她把它甩出去,砸在石壁上。
第二只,又爬上她的小腿,抬起右手一刀扎下去,老鼠吱吱的惨叫声响起,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第二只扑上来,咬住她大腿上的伤口!她疼得发抖,一刀削掉它的头。
更多的窸窣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珩觉得自己快被恶心疯了!
只能在黑暗中,胡乱地挥舞着匕首大开杀戒,成群结队的臭老鼠扑向她的脖子、肩膀、手臂、小腿!“吱吱吱吱”地乱叫!
谢珩整个人都不好了,“窜”地一下复活了似地跳起来,也不管自己还痛不痛,手忙脚乱地对付这些臭老鼠!
匕首狠狠挥下!一只又一只老鼠发出惨叫声,渐渐地,没有声音了,这些鼠辈,终于被狠厉狂躁的少女杀怕了。
几十只老鼠通通从她身上跳下去四散逃窜!
还有的从石缝里钻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跑去了洞穴的另一头,吱吱吱地啃食剩下的尸体。
谢珩喘着气,停了下来,她真的,再多呆一天,就要崩溃了!
她靠着岩石壁,却不敢再坐下,就这样静静看着空洞的黑暗,眼泪淌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自小娇生惯养,吃的是名贵佳肴,穿的绫罗绸缎,衣裳必须三过熏香,一尘不染,她自小最怕的就是这些滑不溜秋的恶心东西。
记得有一次,她在御花园玩儿,不经意间,草丛里窜出一只灰色毛茸茸的小老鼠,尾巴拖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然后尖叫出声,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转身就跑,噔噔噔跑回寝宫,一头扎进被子里,一天一夜不肯下床,东西也不吃了,就觉得地上随时可能冒出那些可怕的东西。
婢女们跪了一地,好话说尽,她也不听。
后来上百个小太监把她的寝宫和御花园连夜翻了个底朝天,蛇虫鼠蚁不知道扫出去多少,还有人因此挨了板子。
她不想那人挨打,可她就是不敢下床。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太监婢女,连母后都劝不动她,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还是哥哥匆匆从勤政殿赶来。
一看到哥哥,她委屈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眶红红的,一下子扑入哥哥的怀抱,哥哥无奈地一笑,把她抱下了榻,一路抱到了书房,放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这里干净,”哥哥低声哄着她,“以后晗晗要是不想去御花园,就来书房,与孤一同跟太傅读书。”
她坐在那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能与哥哥呆在一起,她就不害怕了,哥哥总会保护她的。
她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伤口腐烂,周围是成千上万的尸体,手里攥着匕首,沾满了老鼠的毛和碎肉。
她低头看着自己。
曾经连下地都不敢的自己,现在却在尸堆里爬,在黑暗中一刀一刀地砍老鼠。
她在黑暗中轻轻一笑,笑得苦涩、自嘲。
就这样煎熬惊惶不安地度过了一晚,第三日一早,天光从洞顶的缝隙微微透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满地狼藉,继续砍骨头做骨钉,到了夜晚,又是在呜呜的风声之中忐忑度过,只是她太累了,不知何时,在惶惶不安中睡了过去。
第四日,她开始堆尸体。
她无法一次性爬出很高的距离,需要利用尸体制造人形阶梯。
她费力地拖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在洞壁一侧,尸体越垒越高,逐成一坐高高的小山。
天又黑了,日复一日,日升日落,她靠着匕首在石壁上刻字,约摸知道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又饿又饿,感觉自己眼前都出现了幻觉。
一直小灰鼠又蹿到了她跟前,她肚子咕噜噜地响,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吃了它。
她伸手,攥住那只老鼠的颈,捏得它吱吱叫,“喂,你说,我吃了你,好不好。”
“吱吱。”小灰鼠瞪着圆溜溜都小眼睛惊恐看着她。
谢珩又捏住它的尾巴,吊着在空中晃来晃去,晃去晃来……
“啧啧啧……看看你,瘦骨伶仃的,看着也不好吃。”
“吱吱”
谢珩把它放下来,小灰鼠叫了两声,却没有离开,趴在原地和她对视。
“不知道,母后她还好吗?我走了,她会不会想我?”
“吱吱”
“哥哥,我还能见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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