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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重逢

小说:

长兄

作者:

写离声

分类:

穿越架空

卫婴因沐浴耽搁,到得迟了,其余四房晚辈都已聚在祖母张氏堂中。

堂屋里重帷叠幛,多是深色锦绮,是以比别处暗一些,可卫婴还是一眼看见了那坐在张老夫人右手边的男子。

无论多少人在侧,他总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个。

不是她噩梦中才见过的长兄又是谁?

竹帘一动,屋子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卫珩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顿:“许久未见,阿婴。”

他语声和缓,笑容温煦,眼尾深长、眼梢微挑的眼眸里也只有身为兄长对幼妹的关切与注意,可卫婴却似被凶兽猛禽盯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卫珩多半昨日就回来了。

那么昨夜出现在她床前的人影……

可是她方才问过守院的奴仆,昨夜院中一切如常,院外也有护卫把守,长兄如何潜入她房中?又是为何缘故?

卫婴心乱如麻,屏风外的人影似阴云笼罩在她头顶。

“阿婴这是连自家阿兄都不认得了?”出身太原王氏的二叔母笑道。

卫婴回过神来:“乍见阿兄归来,喜不自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定了定神,甜甜地对着长兄一笑,上前乖顺地屈膝俯首行礼:“阿婴见过长兄。”

卫珩还了一礼,看了看她:“阿婴比之我岁初离家时又长了半寸,也越发知礼了。”

侍立在祖母身旁的三叔母小张氏“噗嗤”一笑:“看这两个孩子,嫡亲的兄妹揖来让去,倒生分得不似一家人。”

她是有意讥刺,但他们生分也是真的。一般亲兄妹分别许久,见了面都要执手叙寒温,可卫婴只看了一眼卫珩那玉雕般的手,手背上隐隐凸起的青筋,便莫名头皮发麻。

她朝小张氏笑了笑。

这三叔母是祖母张老夫人的隔房侄女,又嫁了她亲生的儿子。

其人性情偏狭、争强好胜,偏偏夫婿不成器,只知吟风弄月、服散狎妓,仕途多年不得寸进,自觉怀才不遇,去岁逞一时意气上表辞官,本以为皇帝与众臣定会挽留,谁知却无人理会,皇帝宁愿几次三番下诏征辟卫珩。

张氏看长房也就越发不顺眼了。

可如此出言不逊,又不像她平日的作派。

卫婴观她眉宇间又有几分趾高气昂、扬眉吐气之感,便隐隐不安起来——三房有喜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面上不显,妙目婉转,似嗔非嗔地朝着卫珩娇憨一笑,露出一对小巧梨涡:“阿兄长居会稽,总也不归家,一岁也见不到几面,阿婴愚钝,时日长了怕是真要相见不相识,阿兄若能长留京中便好了。”

卫珩笑意浅淡:“是该怪我。”

祖母张氏虽也不喜长房,城府到底侄女深些,一脸慈蔼地看着这对与她并无丝毫血脉亲缘的孙儿,半真半假地向卫婴道:“婴娘劝劝你阿兄长留建康,也让老妇享几日天伦之乐。”

卫婴面上自是欢欣,期冀地望着卫珩:“不知阿兄可有留在建康的打算?”心里却将佛祖三清都求了一遍,只盼着他断然拒绝才好。

就算要出仕,也有两条路可以选,如今桓大司马与朝廷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卫氏是他极力拉拢的世家之一。卫珩可以应朝廷征召在建康为官,也可以去姑孰桓大司马军府任职,就如他庶出的五叔一样。

你们就保佑他选姑孰罢!卫婴暗暗祈求。

然而或许是平日道心不虔之故,佛祖三清都不帮她。

卫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向张老夫人道:“祖母有命,孙儿自当承欢膝下。孙儿前日应祇洹寺法颖禅师之邀,为寺中新修佛堂画壁,会在建康逗留三月有余。至于他事,容后再议。”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卫珩带着微微的笑意看向她,仿佛在说:“可还满意?”

卫婴生怕叫他看穿心思,迎着他的目光越发笑得甜蜜,直到腮帮子生疼,他才悠悠地移开了目光。

张老夫人的笑容也颇有些勉强。

卫婴心下纳罕,原来祖母同她一样,不愿卫珩回建业么?

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虽然祖母偏心,但她并非小张氏那般目光短浅之人,应当知晓四子领兵失利,三子又丢了官职,当此之际唯有卫珩出仕可以力挽狂澜,振而兴之。

即便卫珩并非她血脉,可本朝以孝治国,孙儿位极人臣、光耀门楣,自然也要尊崇这唯一的祖母。

她为何不喜?

不止不喜,祖母那一瞬间的神情甚至堪称惊惧。

可是她怕卫珩是因为自己是鸠占鹊巢,张氏为何怕个孙辈?她总不能是假的吧?

卫婴暗自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二叔母王氏道:“怎的站着说话,阿婴来同叔母坐。”

又笑问卫珩:“阿婴来之前,珩郎说到哪里了?”

卫珩微微抬眼,目光从卫婴襟前掠过:“正说起前日去游宣明观,观后有一片桃林,乃葛仙翁在世时手植,结实丰硕,皮薄如纸,汁甜如蜜,据称可延年益寿,珩下山前观主赠以数筐,待日暮犊车到府,便着人分送诸亲。”

王氏喜道:“听闻那葛仙桃极难得,一枚万钱难求,观主目下无尘,从不轻易与人,缘何愿以数筐相赠?”

卫珩淡然道:“珩与观主辩经谈玄,侥幸略胜一筹。”

众人闻言都是愕然,连祖母张氏也面露讶色。

宣明观主是高道,更是江左首屈一指的清谈名家,与名士辩难几乎从无败绩,竟对卫珩甘拜下风——赠之以葛仙桃一车,可见是心悦诚服。

王氏叹道:“珩郎巨才,我等今日沾了你的光。”

卫珩:“二叔母谬赞,清谈小技,不足为道。”

说着又与堂弟堂妹一一叙话,询问他们的课业,十足端肃持重的长兄作派。

卫氏五房中,只有二房、三房是张氏所出,四、五房都是庶出,长子则是原配颜氏所生,是以五房各怀心思,面和心离。

小辈们却尚有些懵懂,倒是都很钦慕这芝兰玉树的长兄,他与谁多说一句话,旁人便纷纷投来欣羨的目光。

堂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卫婴趁着长兄与他人说话时,方仔细打量他。

当年他十五岁入宫觐见,先帝盛赞他如玉山辉映,莹彻照人。

此时一打量,她这长兄真像是会发光一样。

卫氏家传的美姿容,这一屋子的子弟单拿出来都是玉琢般的人,可与卫珩同处一室,便都成了灰蒙蒙面容模糊的陪衬。

半年未见,他的身量似又长了些,一身素净的白苎夏衫用同色腰带一束,便显出宽肩窄腰和修长脖颈。

都中名士崇尚放旷通达,又尚服五石散,多宽袍广袖,乃至坦胸露乳,卫珩许是山居久了,两重交领系得规规矩矩,几乎掩住了喉结。

若是换作旁人,多半会叫人耻笑不合时宜,但卫珩如此,便是出尘绝俗,岳峙渊清。

卫婴不免又一次暗自叹息,若她是真正的卫婴,这兄长真是她的该多好。

正出神,三叔母小张氏以帕掩口轻咳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卫婴心怀偏见,只觉那咳嗽声也透着股矫揉造作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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