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白色的潮水,漫过江南的街巷,将烟雨楼的飞檐翘角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今日又是去教化所的一日,小豆子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炉火发呆,秦桑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收势后站着不动,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在风中散开,顾清坐在窗前抚琴,琴声断断续续,像在犹豫什么。汝嫣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簪了一支木簪。云裳帮她整理衣领,手指微微发抖。
云裳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我真是觉得憋屈,咱们唱戏的,凭本事吃饭,凭什么要去听那些没用的教化?”
汝嫣没有回答,因为她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烟雨楼的大厅里,班主李全已经在门口等待。他特意换了一件长衫,脸上的表情像是去赴一场鸿门宴:“人都齐了吗?”
“齐了。”
这个时候,周岩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说道:“我也跟着去吧。”
班主李全摆了摆手,说道:“你腿脚不好,留在这里看门吧。”
周岩摇了摇头,说道:“多个人,多张嘴。万一有什么事,我这张老脸还能挡一挡。”
班主李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烟雨楼的一辆马车坐不下所有人,他们是走着去的,秦桑带着几个武生走在前面,步伐快得像要去打架,顾清和乐师们走在中间,沉默不语,汝嫣和云裳跟在后面,走在青石板路上。
云裳眉头紧锁,说道:“师妹,你说这教化,到底要教什么?”
汝嫣想了想,说道:“大概还是教一些唱戏的规矩。”
云裳说道:“唱戏的规矩在台上,不在台下。台下遵守再多的规矩,台上唱不出好戏,也是白搭。”
汝嫣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学戏时师傅说的话:“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只是到了这个时代,规矩似乎反了过来,台上要演活人,台下要做死人。
教化所的青砖高墙将阳光挡在外面,走进去像是进了另一重天地。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烟雨楼,还有其他几家戏班子的戏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衙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挨个点名:“烟雨楼。”
班主李全回应道:“在。”
“到齐了?”
“到齐了。”
衙役抬眼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说道:“进去找地方坐好,教谕大人马上就到。”
教化所的堂屋很大,能容下不少人。堂屋里摆着长凳,坐着不太舒服。墙上是白灰抹的,什么字画也没有。前方摆了一张条案,案上放着一盏茶。
各戏班子的伶人们依次落座,挤得满满当当。汝嫣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人说话。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阵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人走了出来,他面色蜡黄,下巴蓄着一撮胡须,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走到条案后坐下,将书摊开,抬起眼皮扫了堂下一眼。那目光不凶,甚至有些木讷,但被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本官是本教化所的教谕,往后你们来这里听训,一般都是我来给你们讲,还望你们能虚心接受。”
没有人应声。
他也不在意,翻开书念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
汝嫣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要念《朱子家训》或者《女诫》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是《乐记》。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念完一段,他抬起头说道:“这一段说的是音乐的来源,人心有感于外物,发而为声,声成文,谓之音。你们唱戏,唱的是什么?音从哪里来?心里没有,嘴上唱不出。”
有人悄悄抬起了头。
他继续说道:“你们有的人,心里是空的,只练嗓子不练心。嗓子练得再好,也是匠人,不是艺人。”
教谕的这番话,让汝嫣想起现代教戏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要学唱戏先学做人,心里没有东西,唱出来就是空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懂,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真正理解。
他继续往下念道:“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伶人,说道:“本官不指望你们成为君子,但至少不要做畜生。”
堂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不知道是在笑他迂腐,还是在自嘲。汝嫣忽然意识到,这个教谕虽然迂阔,但他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这个时代的戏曲理论,比她想象的深邃。而她从现代带来的那些所谓先进的理念,在这个时代的大师面前,或许只是另一种浅薄。
“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堂下响起一阵骚动,长凳吱呀作响,伶人们纷纷起身。走出教化所的大门,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秦桑说道:“你们听他刚才说的话,不是骂人是什么?”
云裳说道:“就算是骂人,他骂的是所有人,又不是只骂咱们。”
顾清说道:“这位教谕,倒像是真心想教点什么。”
然而此时的汝嫣在想,她唱了这么久的戏,唱的是教戏师傅教的技巧、身段和唱腔。她发现自己似乎未必真的懂戏。
汝嫣说道:“师姐,你说咱们唱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裳说道:“当然是为了吃饭。”
汝嫣说道:“除了吃饭呢?”
云裳想了想,说道:“我小时候去看戏,台上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自刎的时候,我哭了。我当时不懂,后来自己学了戏,才慢慢明白。所以咱们唱戏,大概就是为了让台下的观众觉得这是真的。”
汝嫣说道:“可如果连自己都不信,台下的观众怎么会信?”
云裳沉默了。
傍晚,莫萧来了。他没有穿劲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多了几分沉静。莫萧走到汝嫣旁边,说道:“你们今日去了教化所?”
汝嫣点了点头。
“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
两人在暮色中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莫萧的目光越过烟雨楼的院墙,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边。
前院传来一阵动静,班主李全带着几分意外和拘谨说道:“这是?”
汝嫣和莫萧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那个眼熟的随从又来了,他正在指挥挑夫将几个箱子搬进院子。
随从见汝嫣出来,行礼说道:“黄公子听闻烟雨楼开始接受教化,特意命小人送来几样东西。”
班主李全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古籍,书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乐府杂录》。
随从说道:“黄公子说这些书放在他那里也是蒙尘,不如送给需要的人。姑娘精通音律,想必能从中有所悟。”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叠精致的戏单,纸张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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