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昏暗,夜色沉沉,两三颗小星子散落在幽暗的天穹,朦胧着极微弱的光。
镇北侯府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细长凄厉的狸奴叫。
浓浓黑暗中,倏尔飘来两簇晃晃悠悠的火光,伴随着枝叶被踩过的‘窸窣’声,幽幽照亮花园一角,吓跑了乱草从中的两只瘦野狸。
翡翠琥珀提着两盏防风灯笼,在前边慢慢走着,后边跟着徐昇和秦二娘子等一行人。
徐昇被秦二娘子和几名健妇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着,隔一段儿,便要停下来,喘上几口粗气。
秦二娘子心疼得直皱眉,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为徐昇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细汗。
“昇哥儿,你还是坐轿子吧。”
秦二娘子有些心焦:“你头上还有伤呢,万一浸汗化脓可怎生是好?”说着便要开口让小丫鬟去叫台轿子。
“阿娘,不用,哪儿有孙子坐轿子拜见祖母的道理,再坚持坚持就到了。”徐昇气息稍缓,伸手拦住了秦二娘子。
“这倒也是…”秦二娘子看着性子泼辣无所顾忌,但内里却是十成十的规矩人,她一听徐昇说孝道,便立刻蔫了,不敢再说什么。可她看着从小养大的孩子,累成这样,又实在难过,只能为难地掐着帕子咕哝道:“可这离荣安堂还要走上好一会子呢…”
徐昇一行人,正是要去荣安堂拜见苏老太君。
话说,徐家祖上原是公爵,因此最初的镇国公府占据着一整条福海大街。后虽因五代降爵变成了侯府,降了规格,但即使如此,府内面积也不容小觑,山石流水皆有,亭台楼阁无数,十几处院子落散落在大大小小的花园中。
徐昇是男子,因此其住处便设在了外院,而苏老太君喜欢清净,便住在了中后部的荣安堂,两者之间隔着一处人工湖。湖上原有廊桥,但多年未修,从上过去不甚妥当。因此,徐昇一行人,便要沿着湖边甬路绕过去,这约莫有前世的1公里脚程。
这对一般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徐昇素来娇生惯养,体态有些臃肿痴肥,加之大病初愈气血两亏,因此这段路程便显得格外艰难些。
但徐昇还是坚持步行。
一来,他后脑的伤已无大碍,暗红色的血痂只是看着可怖,系统说了,只要按时服药,这些汗水并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再者,他这胖肥的身体,行走坐卧都需人搀扶,会极大的影响接下来的行动。身体是本钱,他必须锻炼,哪怕是胖子,也要做个力能扛鼎的肌肉壮汉。既下决心,便从此刻,立即开始,绝不拖拉,等待所谓合适的运动时机。
三来,今日是他见苏老太君的第一面,一副虚弱的样子,示之以弱,老太太即使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只会认为是徐昇病未好全的缘故,不会太追究。
徐昇这番心思,秦二娘子却是不知。
她只当是徐昇怕苏老太君责骂,因此宽慰道:“昇哥儿,你昏迷的这几日,老太君日夜都在宗祠为你祈福,人都消瘦了,可见老太君还是极心疼你的,稍后到了荣安堂,你好好向老太君认个错儿,撷芳楼的事儿就过去了。”
秦二娘子这番宽慰,是有缘由的。
按理说,徐昇这次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即使是好了,也不宜外出见风。依着老太君平日里对这唯一孙子的疼爱,怎么着也是亲自去秦风院看徐昇才是,而不是如今这般,只说了声“知道了”,便丢开一边。
秦二娘子聪慧,知道徐昇这次定是闯了弥天大祸。
因此,她明知自己在苏老太君跟前没多大脸面,但还坚持陪徐昇一道来荣安堂,若祖孙俩真出了什么龃龉,她能见机行事,再不济,也能替徐昇挨几句骂。
“阿娘放心,孩儿都知道的。”徐昇轻轻拍了拍秦二娘子的手。
“哎,你这孩子也是,明明可以等白天再来,却偏要这大晚上出来吹冷风,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秦二娘子感受到徐昇对其的亲昵依赖,便有些忍不住、说出了以前只能憋在心里的话,但到底是怕徐昇烦她,只能小声咕哝抱怨。
当然要晚上来,深沉的夜色掩盖了徐昇眼底的思量。
夜色深时,灯光昏沉,人心忧敏,若能勾动情思,说不得苏老太君便能说出些朝堂隐秘之事来,而这正是徐昇最需要的。
……
祠堂中。
一鹤发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持三支燃香,朝着祭桌上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宽大的祭台上,摆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灵牌。
从最高处的第一代镇国公,到最低处的老镇北侯,整整九代人,每个灵牌前都供奉着一盏油灯,黑木灵牌上的金字在祭灯跳跃的火苗后,忽明忽灭。
鹤发老妇人敬上三支燃香后,复又跪下,低头沉眼,双手合什,嘴唇微动,虔诚祷告。
一时,满室皆静,落针可闻。
倏尔,传来“吱呀”一声,却是有人开门而来,低声悄悄说了什么,又“吱呀”一声开门出去了。而后,轻缓的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鹤发老妇人身后,轻声沉稳禀告道:“老太君,大郎君来了,还有二娘子,正在屋外候着呢。”
鹤发老妇人缓缓睁眼,她因苍老而下垂的眼皮半耷拉着,遮住了半边眼睛,略浑浊的眼神看着前方高处的众灵牌,沉默不语。
身后的崔妈妈跟随老太君半生,随即膝行几步至老太君跟前,忖度着轻声道:“老太君,大郎君是走着来的,先是去了荣安堂,没见着您,马上接着又来了这祠堂,着实走了些路程,奴婢瞧着这脸都有些白了…“只说了这些,崔妈妈便再不言语。
过了良久,方听到苏老太君长长的喂叹,沉重而沧桑。
“兰溪,你说,徐家是不是要败落了?”苏老太君唤着崔妈妈的闺名叹道。
不等崔妈妈回话,苏老太君便自己回答道:“是要败落了。不然,徐家九代英烈,又如何会生出昇哥儿这样的孩子呢?”
“我原指着他光耀门楣,后来发现他没那个能耐。虽失落,却想着徐家先人皆是战死沙场,他若能做个富家翁,平安到老,将这爵位顺顺利利传下去,倒也是件好事…”
“没成想,他连这也做不到…”
苏老太君复又长叹,重重地阖上双眼,似乎不敢面对祭台上徐家先人的英灵。
崔妈妈在一旁劝慰道:“大郎君平日虽顽皮了些,却从不胡乱招惹是非。奴婢倒觉得,这次的事儿,说不定有隐情,老太君何妨听听大郎君的说法呢?”
“哎——”
苏老太君长长叹了口气,在崔妈妈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坐于祭台下方的椅子上,摆摆手无奈道:“这孩子,永远只在闯祸后,才能显出几分机灵。也不知,这次又要编出个什么说法。”
“罢了,让他进来吧…“
……
徐昇今日着实走了不少路,他微踉跄着进了祠堂,一打眼,便见到了徐家真正的话事人——苏老太君。
如今已是深夜,这位老太君一头银发仍一丝不乱,其微阖双眼,神情肃穆端坐祠堂正中的左太师椅上,两手缓缓拨动着一串翡翠珠子,一身檀香褐底衣裳沉甸甸地坠着,没一处褶皱,仿若幽谷深壑间流出的无声暗河,只在蜿蜒间浮起一抹昏黄的鎏金暗色。
徐昇见了,暗自提神。
“孙儿拜见祖母。”
徐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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