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沈清漪的丧仪层层铺展开。坤宁宫处处垂着素白绫幔,殿外阶前摆放素色花烛,宗室百官轮番前来吊唁,整个六宫浸在一片肃素哀气之中。
沈家以首辅之尊领衔吊唁,沈文远白发人送黑发人,沈林氏几度哭晕。李庶妃也来了,站在妃嫔行列里,神色哀戚,礼数周全,无人看出异样。只沈清和站在沈家子弟前列,目光扫过李庶妃时,停了一瞬。
而帝王的景和宫,成了宫里最特殊的地方。
景和宫为内廷首寝,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覆顶,金砖铺地,殿宇规制宏大,作工字形,前殿理政,后殿才是帝王起居寝居,以穿堂相连。
后殿分明间、西暖阁、东暖阁。
西暖阁便是谢景琰日常安寝的主寝,紫檀雕龙大床安置于此,地炕通炭火,冬日暖意融融。隔扇一侧另设一张紫檀御书案,案上摆着笔墨、奏折与书卷,这是帝王在内寝私密办公的地方。白日若不需召见臣下,谢景琰便会在此处置文书;夜深人静,也常就着烛火在此批阅密折,或是提笔写下《安儿记》。
东暖阁原本堆放帝王换季衣裘与古玩,如今尽数清空,辟作婴孩居所,安放安儿的小牙床。
小牙床四周立矮栏,围一层薄棉帷挡风,帷幔不能完全合拢,要留开缝隙通风。
深冬时节,殿外庭院几株老梅尚未吐蕊,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夜里风声呜呜沿着回廊盘旋,时不时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闷响。
宫中旧规森严,乳母绝不允许留宿帝王御寝之内。谢景琰又下旨遴选两名乳母,以周奶娘为主,王奶娘、刘奶娘为辅,三个人分班次昼夜轮替照看五皇子。殿门外常设六名小内侍值守,一旦五皇子发出动静,便可随时传召太医院。
五皇子生来性情偏静,先天元气不足,几乎不会号啕大哭。若是受惊或是身体不适,大多只是细细的呜咽,喉咙滚出几声微弱哼唧,小身子轻轻蜷缩颤抖,哭声细弱很容易被风雪、殿内细微响动盖过去,稍不留意便很难察觉。这点,是太医第一回诊察之后特意提醒怀忠的——五殿下不会以洪亮啼哭宣告难受,更要时时留心细微状态。
怀忠自小侍奉谢景琰,算来已有十四年,是帝王身边最信得过的大太监。宫外宫内流言悄然滋生。人人都说陛下行事离经叛道,竟把刚出生的皇子安置自己御寝之中。
有人揣测是顾念亡后沈清漪的情分,也有人私下议论五皇子会就此得到无上恩宠。只有怀忠心知根由,是皇后弥留之际那一句托孤深深刻进帝王心底。
帝王甚少袒露内心,只余下日常一举一动泄露情绪。怀忠深谙宫中人臣本分,看在眼里,绝不向外吐露半句景和殿的内情。
自幼子降生第三日起,谢景琰的日子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白日他是大晟的帝王,上朝听政,还要按时去往坤宁宫参与皇后丧礼祭拜;待到抽身回到景和殿,他就要面对襁褓之中孱弱安静的幼子。
寅时,夜色还沉沉裹住整座皇宫。怀忠撩开景和殿厚重的青棉门帘,脚步放得极轻。昨夜燃的银炭到后半夜火力渐弱,一缕寒凉悄悄漫进殿宇。怀忠先示意廊下小内侍悄悄添炭,做完这些,才缓步走向帝王床榻。
往日这个时辰,怀忠进来唤醒帝王,伺候洗漱更衣。而今不同,跨进门,他目光第一时间掠向东暖阁内室棉帷。五皇子裹在厚厚的襁褓安卧小牙床,小小的一团,呼吸细得几乎不易分辨。
怀忠只远远望一眼,不敢靠近,只确认五皇子没有异样,才走到紫檀龙床旁。
“陛下,时辰到了。”怀忠压着嗓音说话。
自从五皇子住进景和宫,谢景琰往往醒得比卯时还要早。婴孩没有震天的哭嚎,但夜半一阵阵细碎呜咽,会穿透雕花隔门,轻飘飘飘入西暖阁,屡屡搅碎帝王睡眠。
睁开双眼那一刻,谢景琰并不会立刻起身,先静静凝神侧耳,分辨东暖阁有没有传来幼子微弱的哼唧声。
起身洗漱完毕,内侍捧来朝服为他穿戴。谢景琰衣襟还未理整妥当,脚步已经不自觉迈向东暖阁。
幼子还在沉睡,小脸带着先天不足的淡淡青白,长长的眼睫阖出两道浅浅阴影。谢景琰立在两三步之外,没有上前。生怕把孱弱的幼子从睡梦中惊醒。
“轮值不可松懈。”谢景琰低声叮嘱,随即转头看向怀忠,“朕要前去前殿上朝。景和宫盯紧。五皇子若有异常,即刻派内侍传信。”
“奴才记下了。”怀忠躬身应下。五皇子身子弱,又甚少大声啼哭,难受时不易察觉。“奴才会约束好殿里下人。”
如今后宫外朝无数双眼睛暗暗盯住景和宫,殿中一丝一毫动静转眼就会变成宫里宫外的流言。怀忠私下敲打殿内一众内侍宫女,若是胆敢出去嚼舌根窥探是非,绝不轻饶。
交代完毕,谢景琰才离开景和宫奔赴朝堂。人坐在金銮殿听百官奏事,一颗心却常常牵回自己寝殿。
从前处理朝政,他心神全然沉于家国诸事,如今偶尔思绪会悄悄分神,脑海浮起幼子那张皱巴巴小小的脸。
散朝归来,谢景琰径直回景和宫。内侍抱着一摞尚未批复的奏折紧随其后。殿外风雪漫天,帝王大氅落满碎雪,跨进门帘,怀忠连忙上前接下大氅悬挂衣架。帝王总是等身上寒气散尽,才容许自己靠近婴孩。
卸去风雪寒气之后,谢景琰第走到东暖阁看幼子。
这九天里,帝王与襁褓幼崽,处在一段漫长互相试探的时光。婴孩睡眠极浅,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廊下内侍靴子碾过地砖的动静,窗外风雪撞击窗棂,都能够将他自睡梦之中惊醒。
很多时候谢景琰坐在西暖阁书案批阅奏折,朱笔落于纸面,东暖阁飘来幼子微弱哼鸣,他握笔手腕一顿,骤然停下公务。
起初他只静静观望。乳母快步上前,解开襁查看尿布,调试襁褓松紧,喂过奶之后把婴孩竖抱,轻轻拍打后背顺气。全套做完,如果婴孩依旧止不住细碎呜咽,谢景琰才放下卷宗起身。
抱婴孩这件事,对帝王依旧是一桩难题。
要乳母稳稳将襁褓递到他双臂之间,一手虚虚托住婴孩后颈,另一只手兜住婴孩臀股。胳膊绷着,不敢用半分蛮力,动作慢得近乎拘谨。
最初几回抱他的时候,婴孩浑身微微紧绷,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喉咙断续飘出丝丝缕缕哼唧,却绝不放声哭叫。谢景琰不会哄孩子,不会摇晃襁褓,更不懂哼童谣,只能保持手臂稳稳不动,安坐在原地。
那本封皮绣着淡色云纹的手记,便是这时一点点写起来的。一只胳膊环抱着幼子,另一只手捏起细锋毛笔,身子微微侧斜,小心翼翼避开襁褓,一笔一笔记下怀里婴孩细碎日常。
永宁九年冬月初三,夜醒两回,眠浅,易受惊,进食不多。
冬月初五,午后短暂睁眼,尚看不见景物,对光亮会微微转动脑袋。
冬月初七,夜半呜咽数次,久久不能安睡。
烛火摇曳,落在纸页之上。怀忠端热茶进来,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底百感交集。
陛下素来孤冷,皇后薨逝后更甚,终日被国事与丧哀压着,少有这般流露温情的时刻。
眼下帝王怀中抱着五皇子,灯下一笔一笔记下稚子的点滴,既有为人父的牵挂,亦有对亡后的念想。
怀忠望着,既心疼陛下日夜操劳、身心俱疲,也怜惜这没了亲娘的小皇子,更暗暗为陛下感到宽慰——万里江山压身,如今总算有这么一个孩儿,能稍稍慰藉他孤寂的心。
待谢景琰将怀中婴孩小心交还乳母,乳母抱了孩子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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