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秦幽兰对她逐渐放宽了限制,只是不许离开秦香楼,旁的楼上楼下前院后院,都随她去。
她对自个儿有信心,相信这姑娘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陈若迎还抱着那把琵琶,面对相熟的姑娘询问,她道:“弦断了,我去库里寻一根换上。”
也许是因为逃生在即,她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胸腔里也烧出一团急火来。
尽管如此,她面上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快了——只要越过回廊,走到后门,那儿便是哑奴管着的地界。
秦幽兰以为用路引户籍便能拿捏住她,殊不知,她经历过处处是天眼、出门要拿身份证的现代,并不觉得那一纸文书有多难办。再难办,能有电子系统难么?
何况外头再险恶,也敌不过这逼良为娼的秦香楼。
当下她满心满眼,便是脱离这虎穴。
天上卷起了风,黑压压的云层中透出闪电的光芒,似有下雨的前兆。
陈若迎脚步渐渐加快,她撩起眼皮,正看到十几米开外,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手持长棍,守在门边,同雕像一般伫立。
寒风吹过,激得陈若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一阵发麻,为了不叫人怀疑,她连舞衣都没换。
天气有些寒凉,她冷极反而生出些热意。
哑奴显然也望见了她。
他目光短促,极轻地落在她身上,脸上半分波澜也无。
陈若迎身形顿了下来。
她双眉拢起,哀求地看向他——
男人双眸不自然地眨了一眨,缄默着,终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大半个后门。
陈若迎心头升腾起喜意,轻咬唇瓣露出个浅浅的笑,她脚步轻盈,才走几步,不防身后传来声音:
“袅袅姑娘。”
她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陈若迎深呼吸两个来回,转过身,面色恢复如常。
她开口,声音淡淡:“绛雪姑娘。”
面前这女子一身素白衣裳,青丝散落如绸,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清落,正是秦香楼的头牌绛雪。
她饶有兴趣:“袅袅姑娘怎生到这后院来了?听闻自从被人闯进房里,姑娘便吓得西子捧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故意拿这事儿出来刺激,陈若迎仍不动声色,依旧拿换弦的说辞搪塞她。
绛雪点着下巴,若有所思:“是了,库房在这儿,不过换弦哪劳得姑娘亲自动手,支使一声,连秦妈妈也会随你驱使。”
她话里话外几多阴阳怪气,是摆明了来找事,陈若迎便也不再客气:“秦妈妈自然要好好哄着我,毕竟整个楼里能镇住北狄人的也只有我。她自个儿都说手里没人用,求我多为你们上心呢。”
这话倒也并非陈若迎胡诌,是秦幽兰实打实对她讲的。
她日常也不爱与人起龃龉,只是面对上门找事的,也断没有相让的道理。
绛雪变了脸色。
秦香楼包场,素来是由她这头牌去招待,偏偏这回被北狄人嘲讽琴艺不佳后赶走,心里可不暗恨。
见此,陈若迎再接再厉,脸上浮现出恰好的倨傲:“再者说了,这琴和弦都是我吃饭的家伙,倘若让旁人动了手脚,我上哪儿哭去?”
都是聪明人,绛雪哪能听不出她的暗讽,只冷哼一声:“这等龌龊事,哪个会做!你且得意罢,我倒要瞧瞧,你能作出什么幺蛾子!”
女子一甩袖,再不理她,转身离去。
陈若迎眼瞧着她走远,心里松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再往后门那块儿望去,便见哑奴的身影已然消失。
他大约是为了她……故意擅离职守。
她心头歉意并谢意萦绕,脚步加快几分,往逃生之门而去。
一步、两步。
陈若迎步履坚定平稳,眼见不过最后五六米便要离开长廊,拐角处忽有一人探出,脚步踉跄,与她重重撞在一起——
陈若迎没有防备,更何况此人是突然窜出,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最终攥上那人的衣襟,两人一块儿往壁上砸去。
一声闷响。
陈若迎背脊上垫着那人的手掌,与坚硬的墙壁好歹隔了一层,并不算太痛,只是整个人已经完全进了男人怀中。
纵是有衣物的阻隔,也依旧让她察觉出他的体温极高,几乎到了滚烫的地步。
他的呼吸急促,喘出口的热气喷到她额头,叫陈若迎心头倏然一惊。
她怎这样倒霉,竟又遇上了这事!
这会儿哑奴不在,又是后院无人之处,陈若迎只得硬着头皮道:“妾是秦香楼卖艺不卖身的歌姬,并非妓子,求大人松手……”
怀中女子声音软润,可怜兮兮地朝他讨饶,那絮叨的话语扰得他心头火气愈旺。
是他低估了那些个北狄宵小,竟不慎着了道。
男人双眉拧紧,喝出一声:“闭嘴。”
他垂眸向她望去,却见是个眼熟的。
一盏茶之前,她正在台上弹奏琵琶,其功力比之宫廷乐师亦不差多少。
“是你。”
陈若迎这才抬头,同样也认出他——
那个对秦香楼十分鄙夷的男人。
他那时端得一副光风霁月的君子作派,此刻却身子滚烫,扼住她腰间的大掌愈发用力,几乎要将她掐断。
陈若迎心脏扑通通地跳,强自镇静:“大人,您若身子不适,我去为您叫人过来,若不放心,我便去唤您的侍卫。”
她这回答也算有理有据,甚至怕他不信任要去为他叫亲近的人,然而他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
那药效霸道,他强撑着从二楼跃下,跌跌撞撞行至此已是强弩之末。
更遑论两人离得太近,她脸上链子丁零当啷的细碎声响传入他耳中,引得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她隐约可见的红唇,修长脆弱的颈脖,还有,因二人身长差距,一低眸便可望见的深深沟壑。
那雪色冰润,是他从前最是厌恶,当下却瞳孔定住,几乎被吸进去溺死。
怀中是此女避之不及的劝阻,身后又隐隐传来那帮子北狄人的呼唤:“林兄,且慢些,你房中已为你备好了我们北狄上好的胡姬……”
他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地推开长廊右侧的窗户,揽着她的腰肢,带她翻了进去。
陈若迎只觉眼前一晃,身子悬空,下一瞬,整个人便置身幽静无人的房中。
他迟迟不曾松手,甚而更加过分,那大掌从腰往上,正正好卡在下缘,掐得她生疼。
她心头一紧,已猜出将要发生什么,却仍不想坐以待毙,哀求道:“大人,求您松开,我是清白女子……”
搂住她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撒开手去,眸中闪过嫌恶,只是鼻腔中呼出的气息愈加急促,眼尾绯红,整个人不甚清醒。
他粗喘几声,模糊中听得她的话语,从喉间发出冷嗤:“秦楼楚馆中焉有清白女子——”
陈若迎一阵发冷,几乎忍不住要打颤,他似乎是对她厌极,上身离她极远,然而她双腿并拢压着的地方却并非如此。
她原计划要离开,自不好呼救叫人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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