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确实浓得发黑,入口后涩得舌尖发麻,陈茗呲牙裂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权晚问。
“如果所有人都需要这个秘密,这个谎言才能维持下去的话……”陈茗并不迟疑,“那至少要保证那个侍女的选择可以被尊重。她把公主的尸骨藏在佛像里,是希望有人记得,但又不希望被太多人发现。我会查清楚那尊佛像里所有尸身的身份,还他们一个明白。至于长公主的死讯,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没必要知道。”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不夜城那片灰白色的天幕照得越来越亮。风月塔的飞檐在光线中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茗查到了其余那些遗体的身份。其中大部分是宝光寺历代僧人,生前并不知名,死后被悄悄移入佛像。
近几年的事。
比起崇明年间长公主过世,早已过去几十年,但是却不能继续查下去了。
“凶手真是聪明极了,他知道尸体放在别处不妥,只有在宣穆长公主的头颅之下,只要长公主的事迹藏一天,这些尸身就永远不会得见天日。”
像陈茗所想的一样,佛像很快就被下令移出了太庙。理由冠冕堂皇得紧,金身出现裂纹,需运回原寺重修。
“这件事某种程度上说倒是挺超乎我想象的。”陈茗跟刚结束春闱的陆臻说道,“以一人之名,为天下计,岂是那么容易的?”
两人坐在茶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续茶。
“何况这个故事里,有许多人都尽力了。譬如那个侍女,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陆臻觉得此事说起来有些残忍。
“不知道,甚至她是否还在世也未可知。”陈茗盘算着,“假如崇明三年她二十岁出头的话……现在诰宁二十三年应该是六十余岁,应该是个老妇了吧。我倒是希望她还在,虽不是长公主殿下,也应自有风姿。”
“那天在庙里抓到你们的老者可知道是谁了?”比起这个故事,陆臻更关心陈茗的安危。
陈茗脸上划过一抹担忧:“难说,大概是宣德帝的人。”
“祭祀时若有腐臭,站在最前排的宣德帝肯定也能闻到。”陆臻推测道,“只怕他已经做了万全措施,若你和谢倦再要细查,就不是给你们讲故事那么简单了。”
陈茗非常同意这个说法,于是不再说这个,转而问陆臻道:“春闱考得怎么样?”
“感觉挺不错的,能中。”陆臻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面上故作一派云淡风轻。
“那就好,”陈茗嘴上说着,表情却不见得有多开心。
“怎么了?怕我以后不在风月司了?”陆臻看出她心头之事,帮她斟了一杯。
“嗯。”陈茗有些赧然地点点头,按说朋友若是会试榜上有名,她自当为他高兴,“咱们进山川风月司满打满算才一年多……没想到你就要离开了。”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当官啊?”
陈茗不需用用眼看陆臻,她心底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们一起经办过那么多案子,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从人心鬼蜮里钻出来,她见过他在绝境里如何冷静,见过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如何决断。这样的人,像一块璞玉被剖开了,无论放在哪里都要发光的:“嗯,那肯定的嘛。能做宰辅的那种。”
陆臻嗤地笑了一声,清澈的眸中映出光来。世人便是这样有趣,有人视你若猪狗,有人却觉得你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贵人。
他扯开话题:“我听谢倦说你在整理东西?”
陈茗略一点头:“不错……是我外祖的手稿和信件。”
“是卢桉吗?”陆臻果然聪明如炬,一猜就中。
“没错,幼子失踪案后,我就觉得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待在皇帝面前,宣德帝慈悲,本是中兴之主。”陈茗的眼神透出一股坚定,却又犹豫着是否该将陆臻牵涉其中,“郭子文下台,我们反倒该加速行动。”
“对了,尹翀那里有些小道消息,他父亲是皇城司使,早便看卢桉不顺眼了。”这件事,也让她心中更多一点底。
“好,祝你成功了。”陆臻知道她心中不安,但他知道也许此时此刻只有远离这一切才能更好地为此事兜底。
“我若入了朝堂,定当护你一世周全。”
“那就多谢陆兄了。”
“韩魏多奇节,倜傥遗名利。”
“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读书声,两人相视一笑。
结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
绿沉明月弦,金络浮云辔——
十日后,杏花漫天,黄纸墨书。
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缤纷的春日里,像一层薄雪学子们怀揣壮志,在长街上或焦灼或兴奋地等待着。
但凡有穿红衣的衙役走过长街,都会引来一阵骚动,待确定不是放榜人后,学子们才会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
“放榜啦——放榜啦——”
伴随着这一声喊,四面八方的人们忽然都涌了出来,除去原本就在等待的学子,行商贩卖的、走街串巷的,乃至织布缝衣的妇人们都堆成了团。
有人港正在洗衣服,这会干脆把木盆倒空了水顶在头上,还有的提拉着半只鞋,还要跳着给人让路。有人被踩掉了帽子,有人被挤散了同伴,整条长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会试得中,就是贡士,再往前一步,就是进士。天子门生,金殿传胪,那是多少读书人做了一辈子的梦。所以人们对这一试的重视程度远超乡试,哪怕只是贡士的身份,也足有机会混个员外当当,再不济也能在地方上谋个教谕的差事,从此脱离布衣之身。
这个时代,实在有太多可能了。寒门子弟可以凭借一卷文章跃上龙门,市井小民可以靠着机缘际遇翻云覆雨,就连女子,也有那不甘被困在深闺里的,像陈茗这样,在山川风月司里搏出一片天地来。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
江行之高执一折,向前进奏。他所参的是工部几桩陈年积弊,桩桩件件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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