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枝只觉今日受的惊吓,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
她强装淡定,道:“你不也认识,这不就是我们进洞穴前追杀我们的妖兽么。”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她和青蜚的小动作被看见了?
渊墨盯着她,像是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叶南枝自然不可能坦白,看着他装傻充愣。
二人僵持良久,最终又是渊墨先垂下眸子,道:“竟不知少尊还有这般菩萨心肠,差点杀了自己的妖兽,也能轻易放过。”
叶南枝瞬间切回那副傲娇姿态,冷哼道:“若非它,你还真不一定能有这番机缘,修为一日千里,还是知恩图报些。”
这话倒还真不假。
渊墨没有回答。
叶南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刚一背过身,面上笑意顷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却不知为何,在即将戳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停住,反而让她拿不准他的态度,亦拿不准他究竟看穿几分。
这可就不好办了……
原本她的盘算是借孚浇秘境之行取得渊墨信任,先卖他一个救命之恩的大人情,再带他在秘境里寻些机缘、予他些好处,往后便能顺理成章寻他相助,将他收入麾下。
如今看来,渊墨绝非易与之辈,区区利诱难动其心,想要取得他的信任绝非易事。
叶南枝心里给他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危险标签。
二人一路无言。
行了半日,未见一人,又回到了那烟雾弥漫的湖水旁。
湖面之上,唯余叶南枝那只小船静静停泊,其余舟楫皆无踪影。
她离船之际早有防备,暗布了独门禁制,以防有人窃舟。此刻细看,船舷上果然留有几道深刻的划痕,显是有人曾试图毁船。
只是这小船看似寻常,材质却极是坚韧,任凭利刃加身,竟丝毫无损。
叶南枝跃上小船,朝渊墨抬了抬下巴:“上来。”
待渊墨在对面坐定,她抬手往船头某处渡入灵力,小船缓缓离岸,驶入浓雾。
渊墨很自觉地接过船桨。
两人一个船头,一个传位,雾气厚重,都看不清彼此轮廓。
渊墨却借着这层遮挡,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对面模糊的身影——叶南枝垂手搅动湖水,漾开圈圈涟漪。
他握着船桨的指节骤然收紧,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儿,也曾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个小女孩儿拼尽全力搅动池水,想把水中正要伤人的灵妖引过来。
渊墨很害怕,说她疯了,不想活了别拉上他。
小女孩儿却凑到他耳边,声音脆生生的:“悄悄告诉你,我爹爹教过我怎么和妖做朋友,但爹爹也说了这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一会儿我会引走它,去没人地方和它交朋友,你就在这里保护这些村民,好不好?”
说完,她提着那几乎和她等身的大剑,冲出去就要和妖做朋友,决绝得他都来不及问,要是妖不和你做朋友怎么办。
明明两人都是孩子,他已经会权衡利弊,准备抛弃那些凡人独自逃生,但她却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将他们护至身后。
这一幕刻在渊墨心里很多年。
为她的坚定勇敢,也为她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能倾心相托。
后来的他,也是靠着这段短暂的相逢,支撑起艰难的修炼之道。
最终她成功收了灵妖,却也身受重伤。渊墨背着小小的她,一步步走过危机四伏的丛林。
他问,那只妖呢?
叶南枝趴在他瘦巴巴的脊背上,指尖在他身后画了一个莲花纹:“它走啦,以后你只要看到有妖的腿上有这样地莲花纹,就是它答应了做人的好朋友,不会再伤害人的。”
她画完,还十分嫌弃他的背硌手,让他要多吃饭,这么瘦,剑都要提不起来了。
说着就把随身的天青色乾坤袋挂在他脖子上:“这里面好多好吃的,以后你也要用好吃的将它装满哦。”
后来,渊墨打开这个乾坤袋,才发现除了吃食,还有一些名贵的丹药,这些丹药被叶南枝摆成一行小字,要成为厉害的人哦,小哥哥。
渊墨至今不解她究竟是如何与妖结交的,可那只妖确然放过了他们,也未再伤及旁人。而今日,他在青蜚腿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莲花纹……
方才那场近乎对峙的对视,在叶南枝看来或许是审视,可实际上,她只是在寻找。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她和十年前,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咕噜噜转,可眼底,似乎早已换了光景。
是什么不一样了呢?
渊墨看了很久,才终于明白,是信任。
那个初见便坦言自己身怀瞳灵术,还可以和妖做朋友的小女孩儿,如今说话,处处都是试探防备。
渊墨知道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但亲眼见证这样的变化,总是令人难过,又令人……心疼。
那一丝心疼,让他无法再问半个字。
船已行至湖水深处,渊墨心绪愈发沉郁,他知道,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忽然懊悔,刚才不应该说那句话的,他应该假装没看见青蜚腿上的莲花纹。
他几次欲开口打破这沉寂,却发现除了秘境中的事,他们竟无话可聊。
叶南枝自是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只当他这般沉默是在暗自恼怒。她摸不透渊墨究竟猜到了几分,心底已开始飞快盘算如何试探。
只要他没有猜到他进秘境就有她的手笔,那便尚有转圜余地——顶多让他以为自己能牵制青蜚却故意不发,另有所图罢了。
思忖片刻,她指尖摩挲着船板,开口道:“当日那些世家子弟,可是得掏出一件仙器,才换来这样一艘小船。今天算是便宜你了。”
渊墨闻言,心头一松。
但他是被人带进来的,并不知小船来历,遂问道:“什么意思?”
叶南枝解释道:“这湖底下有大妖吞天鲸,唯有这船不受它攻击,而想要得此船,必得在秘境入口的古树上献祭仙器。”
解释完这些,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试探道:“说来,绑你的那人可是下了血本,舍了仙器都要带你进秘境,况且这能装人的乾坤袋,也是千金难求呢。”
她上下打量着渊墨:“你还真是值钱,但我有些不解,他既然能重伤你,为何不直接杀了,反倒费这般周章,非要将你扔到这里等死?”
“莫不是……为了陷害于我天枢阁?”
叶南枝的身子向前探去,穿过浓雾,逼近渊墨,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既是试探他对栽赃一事的回应,更是对他自始至终隐瞒身份的逼问。
渊墨心里刚冒头的那点轻快瞬间沉底。他看着叶南枝放大在自己面前的俏脸,心里很清楚,她又是在试探。
渊墨借划桨之势,微微后仰,拉开二人距离,道:“一介散修罢了,死在孚浇秘境,即便日后有人追查,找不到尸身,就死无对证。”
他的话滴水不漏,但至少能捕捉到一点,他尚未怀疑此事和自己有关。
至于他死也不肯透露的真实身份……
叶南枝直起身子,用冷哼代替了对渊墨的回应,心里十分恶劣地想,等下次,他被迫用真实身份和自己见面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而小船,也来到了终点。
待两人踏岸,船瞬间消散无踪。
湖心岛中间,赫然是那道青铜大门,穿过大门,便离开这秘境了。
渊墨知道,只要迈出此门,往后二人可能便再无交集。
他纠结良久,终是决定,要和她好好道别,可在他思忖措辞之际,眼角余光却瞥见她转身走向了大门的反方向。
叶南枝径直来到那吞吃了不少法器的擎天巨树面前,拍了拍几人手拉手都围不住的树干,嘿嘿一笑。
渊墨仿佛看到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她脚尖点地,飞身而上。
茂盛的树叶遮天蔽日,娇小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那片青绿之中。
渊墨见她迟迟不曾下来,右手已经抚上了那黑剑。
“啪嗒。”
一个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渊墨手里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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