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吟提问几乎把全堂修士轮了一遍后,单独敲了敲迟遥的书案,抛出两三个课上讲过的问题。
迟遥适才记录完备,对着书册看了一眼便将那几个问题全部答对。
秦吟眼中很是感动,双肩微微颤抖,指尖不由攥紧书卷,清嗓几声后复继续讲学。
辰时末了,丹道课毕。
随着磬声响起,秦吟淡声宣布散学。折身返回讲坛前敲了敲迟遥的书案,低声问:“少主一阵还有课?午膳可要一起?”
迟遥爽快答应了,她认定秦吟和原主有旧,且他的性格容易亲近,可以从他处打听更多往事。
下一堂课在巳时二刻开始,是设在传道堂砖木制大讲经坛的山海时务课,主要帮宗内弟子了解宗外局势,对于某些谋求到宗外发展的弟子而言意义非凡。
她低头将新发的书籍与用过的纸张收回芥子囊中,收拾的时候却听到后方传来窃窃私语。
“这新弟子是什么来头啊?我进来前的时候还看见先生在替她研墨呢。”
“玄览素来崇尚人皆平等,怎么会突然给某些人优待?兰沁,你刚刚去问先生调座位还被驳回,现下要不要去问问她?”
“就是,兰沁你去问问吧。我刚见先生回讲坛的时候,经过她还同她低头讲话呢,我要是你,我铁定去问!”
兰姓女修原本只是微微咬唇,一言不发,但顶不住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怂恿,便抬脚往迟遥那边走去。
迟遥正好收拾好芥子囊站起身,迎面就被那股香气扑了满脸。
兰沁伸手理理衣襟,视线放得很轻,只悄悄端详,笑着问道:“道友安好。我修习丹道,拜在秦先生门下已近两年半,但未在课上见过道友。刚才见道友在课上对答如流,不似新学,便有意与道友结交,不知你是从哪位长老处转来的?”
迟遥被问住了,她所知道的长老和先生拢共不超过四个。这四个人里,楚帷教入门弟子,秋长老教阵法但和她水火不容,故排除。秦吟是新认识的,无效,郁闻川挂着个长老的名义,实际在干教务处的活,排除。
她一时说不出来,冷汗直流,连带着看兰沁那和蔼的笑容也变得扭曲和虚假,像是浮于表面,一戳就破的面具。
“她原来是音修,就算她把授业恩师的姓名讲出来,大家也未必认得吧。”
忙着为学子答疑的秦吟冷不丁冒出一句,顿时帮迟遥解了围。
“原来……原来道友是音修转丹修啊。”
似是没有想到秦吟会直接插嘴维护,兰沁勉强维持了苍白的笑容,她拱手向迟遥告退,身形有些摇晃地回到位子上。
迟遥看出了那女修的心思,但她又不好解释,要求秦吟代为解释就更加不妥了,便只好假装不知情,抱着芥子囊,顶着兰沁身边那几个亲近女修的仇视目光快步跑开。
大讲经坛离丹道一系的传道堂有两座山那么远,故而大多修者都是靠飞行术法过去的,也有一部分在飞行术法上不那么纯熟的弟子选择乘坐云舟。
迟遥将腰间那块临时弟子的腰牌交给相关弟子查验后,一脚踏上了停靠在一处断崖上的云舟。
云舟飞行平稳快捷,甚至不需要像飞机那样经历滑行和加速起飞的过程,不过一炷香,舱门便缓缓打开。
与适才的丹道学塾不同,大讲经坛建在靠近山下的位置。此处的人声更加嘈杂,各门各系的修者汇聚在此,层层叠叠,你推我挤地朝着那座宏伟的朱色大门涌去。
迟遥勉强地一手护着芥子囊,一手抓紧腰牌,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推来推去的皮球,只在两边来回倒腾,根本不曾前进分毫。
她本想努力往前挤挤,但不知是哪位的剑柄在这乱糟糟的情形下猛地磕在她腰腹间,引得她一声闷哼,骤然袭来的钝痛让她浑身一僵,不得不停下脚步。
但这一停,就被挤兑得更厉害,她边捂着肚子边防着被人挤开,忙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抵上一具温热高瘦的躯体。
“嘿,少……额,小药姑娘。”
来人的呼喊从她头顶处传来,她白着脸抬头看了看,是贺凡。
贺凡却被她这副神情吓得不轻,心忙意急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差!”等不及迟遥应声,又大声朝着周遭示警:“别挤了,没看见这边有人快晕过去了吗?”
说着,抬起一只手臂将迟遥半护在怀里,但为避嫌并未让她直接靠在胸前,只是尽力将她护在两臂之间。
还在互相推搡和挨挤的众人略略为这边让路,虽还是要小步通行,但已经足够呼吸新鲜空气。
在这期间,厚重朱门轴枢闷响,“嘎吱”门板擦着地面,缓缓敞开。旁边的修者见门开,推挤的力道又加大些许,四周人潮汹涌,但贺凡如一座铁壁战车一般,不动声色地护着迟遥,缓步向前。
由于他俩几乎最后才进门,剩下的座位也只有靠后的,但却满足了贺凡想要拉着迟遥问东问西的小心思。
坐下以后贺凡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问她要不要去医馆。见她摇头拒绝,略松了口气,凑前来压低声音:“我昨天去见楚先生,从他那听说你要来学堂,还以为郁先生要一直跟着你呢。”
“他没有这闲心。对了,烬锋剑谱之事我把话带到了。今晚你这边要是无事,他让我带你去见他。”
迟遥隔着衣服轻轻揉了几下小腹,被硌到的那处还泛着些许酸痛,但这种场面并不适合揭开衣裳查看。转而抓起长案上的毛笔点了点墨,握在手中准备随时记录。
贺凡在听到剑谱那几个字时,眼中又焕发无与伦比的光彩,双拳虚握在下巴下,似乎极为急切地想要表达感激和兴奋。
然坛上不知何时站上了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女性长老,她清咳几声,其声犹如狮子吼,又像加了无形的扩音设备,竟一瞬传遍这处能容上百人的大讲经坛。
迟遥要仔细听讲,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许他再说话。贺凡也不恼,从面前的纸张中分开两叠,一叠用作课上记录,一叠用来记下想问迟遥的话。
“诸生止语,时辰已至,我们开始授课。”长老宣布开课,四下顿时噤声,无数闲言碎语像是在一瞬间被收进神仙口袋般,即刻截停。
“课前,我还要再唠叨几句:今日各处告示板已贴上客修期的通知,诸生路过时,烦请仔细查阅。再度强调,在外宗面前要注意言行举止,收敛行事,莫要坏了宗门颜面。”
谈及即将到来的客修期,坛下学生的神情各异,有的期待,有的紧张,一时间底下又传来窃窃私语,如草间昆虫不时的嗡鸣。
长老拍了几下掌,示意肃静。等四下无声后,缓缓进入正题:“既然今日以客修期开头,不如先讲讲客修期的来历如何?”
“玄览立宗三百余年,立宗之初本无客修期之说。约立宗后两百年时,三宗携百家请命,尊玄览为仙门学宫,请之为众生开方便之门,广传经典,泽被后人。”
迟遥在纸上写下“三宗”与“客修期”,画圈勾连在一处,心道这个三宗的出场率还挺高,上次郁闻川讲科举有三宗,这次客修期也能串上三宗。
“什么泽被后人,那三宗说的比唱的好听。经典给他们捧了回去,肯定就要被关进他们的藏经阁里,就算从手指缝里漏那么一点基础仙法到凡间都跟要他们命似的。”
“就是,他们的资源只在自家分,一看血缘,二看门第,三看修为。要我说,他们还用得着费尽心思复辟旻朝吗?他们自己不就是仙门里的皇帝?”
“咳!你们瞧瞧,这种话在客修期间就是严令禁止的。”女长老并未纠正坛下学生的说法,这门课向来鼓励各抒己见,因此她只是单独拎出来作为客修期的行为规范反例。“到时候,百家汇聚,言行需谨慎。”
那几位学生称喏,但见女长老并无责难之色,面上便恢复适才谈笑的轻松。
“众所皆知,玄览与三宗立宗理念迥乎不同。三宗崇尚登临天道,超凡入圣,玄览重传承,兼济苍生。”
“道不同,不相为谋,当时的宗主婉言谢绝抬为学宫之邀,但与三宗约定:每年七日作为客修期,每五年一月作为大客修期,向玄门百家开放宗门,允外宗弟子求学及借典,但离开山门不得带离一物。、
“另,客修期间,无论宗外种种纷争矛盾,入我宗内即刻休止,否则拒之。”
迟遥边提笔记边点头,难怪纪沅玉分别前约定客修期再见,原来那是玄览宗每年集中的待客期间。
长老话音刚落,一位落座在前几排的修者举手提问:“先生,我等皆知,玄览宗从不刻意与外宗结交,甚少参与三宗的百家议事。但近来屡见乐平纪家前来走访,还特地绕开客修期,不知其中隐情能否告之?”
“乐平纪家附属葬月山庄,山庄虽位列三宗,但对玄览无甚敌意,不比那同属三宗之一的妙法清衡府,宗门有心交好也不足为奇。”举手的修者后排有人出言参与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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