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霏霏。
院中翠色被雨雾浸透。四下寂静,锦鳞冒头,忽遁入水中,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昨天中午还多喂了半碗面,今儿怎么就头疼得下不来床了?”来人的霜色袍角流云纹随步游弋,如驾云上,疾而不乱。
男子语气中暗藏几分责备,遂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吩咐:“我昨日说有雨,你仔细检查门窗,莫让姑娘沾上湿寒之气。”
湘娘只埋头引路,眼睛盯紧鞋尖,连声诺诺:“门窗早已按吩咐关好。姑娘早起时吃下碗麦粥,后来看了会书就喊头痛。涂了清凉油也不见好,吩咐婢子去找止疼的药丸。婢子知道药丸性烈,故来请示公子。”
“姑娘,我请公子过来了。”她在房前站定,内里传来一阵略带沙哑的嘤咛,伴着几声清咳。
“我只让你取药,你要他来作何?他是我的药引不成?”屋内少女的埋怨声中间杂着几声气喘。
“那药性烈,能不用则少用,湘娘不敢自作主张。”
乌皮靴尖抵住门槛,郁闻川伸手打算推门,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叩了一下:“我想进来看看你。”
迟遥习惯性地想呛他一句“要进就进,我病成这样还能起身拦你不成”。
心念一转——她只剩这张脸和这纸婚约了。遂强噎下这话,缩在被子里闷声道:“你进罢。”
房门拉开仅容半人通过的空隙,他侧身走入,湘娘随其后。里间弥漫着一股蜜糖般浓郁甜腻的香气,他眉尖微蹙:“怎么给姑娘用这种熏香?房里不透气,难怪头疼。”
“你说她干什么?是我要点的。”床上的“小山”露出真面目,少女的脸庞只有巴掌大小,面色苍白。耳侧挽个松散的低发髻,几绺碎发贴在额前和鬓边。
她转头看向湘娘,神色如常地开口吩咐:“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不要油腻的,也不要太清淡的。”
“蒸个鸡蛋羹罢,温补好入口。”湘娘正要作揖退下,郁闻川淡声补充了一句。
房门一开一合,窗前的紫阳弓腰垂首。终于,坠在花瓣上的雨露碎了一地。
迟遥在榻上抱着被子半遮面,瞧着他把窗打开一线。山雨洗净后的空气涌入,顿时冲淡了室内这股熏得人头昏脑涨的甜香。
她心下有些焦急,这局已经布下了,不可能现在收手。牙齿轻咬口腔内壁,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忙抬手唤他:“你过来,快过来,摸摸我有没有发热。”
郁闻川走近床前,掌心轻覆在她额上。下一刻,便有阵软似棉花,轻似鹅毛的触感叠在他的手上。
他垂下眼,只见她从被褥堆里露出狡黠的眼睛,花骨朵儿似的手在他面前晃着:“你扶我起来。”
“不头疼了?”他叹口气,缓缓收回手。侧身坐在榻边,托住她的小臂,依言将她扶起。
“谁说不疼?我有话跟你说,躺着使不上劲。”
他肩头微沉,鼻尖萦绕着女子的馨香,扭头见她脑袋上细小的发旋。心念微动,但并无动作。
迟遥则暗自扯松腰间系带,昂首贴近他的耳朵,双手试探着半扶上他的脖颈。她咬紧牙关。在心底倒数三下,数到第三下时凑上前去,猛地贴上他的唇。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原本温柔萦绕的香气蛮横地挤入他的鼻腔与喉间,自顾自地宣告着自己的地位。
头疼,熏香,使开湘娘,以上线索串联,他停住了。睫羽微颤,眼眸缓缓合上。
迟遥感觉全世界只剩下她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满脑子不可置信——她居然真的能委曲求全到这一步,日后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动作笨拙青涩,按着湘娘满脸通红告诉她的那些事情照猫画虎,却只在唇畔浅尝辄止。
没等她下一步动作,后颈骤然被扣住,掠夺式的亲吻席卷而来。他动作热烈中带着几分强硬,颇有种把她当做一坨棉花,任凭自己心意把她搓圆按扁一般,都是迟遥全然陌生的招数。头脑一片空白,脸颊不住发烫,心生退缩。
她试图后仰拉开距离,却如蚍蜉撼树,无所遁逃。衣襟处探入一只微凉的手,让人难以忽视地游走,刺激与恐惧让她生起一阵阵鸡皮疙瘩。微妙的羞耻渐渐侵蚀她的决心,眼眶不觉泛红。
她早该知道会这样,是她活该,是她先来招惹他的,如今又在怕什么?
唇齿相依处,郁闻川尝到一丝泪水的咸涩。他心软了一瞬,但没有松手。
“我…不…”
迟遥见他有愈演愈烈之势,握拳捶打男子,反被牵制。她本就气弱体虚,此时更喘不过气。情急之下咬向他舌尖,挤出些个破碎的字。
“哭什么?明明该哭的人是我。”郁闻川见她的胸膛起伏分外剧烈,果断抽手离身。取出袖中锦帕,指尖轻柔地替她拭泪,语调难掩低哑:“你处心积虑来招惹,现下反倒恶人先告状?阿遥想要的,我便给了,这也不对?”
“不是…不是这样…”
少女摇头试图辩解。但惊惶搅乱了思绪,一时字不成句,只扯过被褥,将脸埋进其中,嘴巴一扁,痛哭出声。
这时突然传来叩门声,湘娘那气息紊乱的嗓音传遍内间:“姑娘,鸡蛋羹好了。”
迟遥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竖耳去听,外头只有一人的脚步声。湘娘并没有依先前谋划,带人前来将这事坐实。
心头大石落下,她转头又发刁,抬头瞪着他,打落他抚着后背的手,鼻头红红地朝他嚷:“你走!你走!”
骨节分明的手悬停在半空,郁闻川没有顺势退让,到门前接过黑漆描金食案。门缝里传来湘娘颤抖地求情:“公子,姑娘只是关久了,一时想岔了。”
“想岔了?”他提高音量,让房里独自生气的迟遥足以听清:“她行事前不想个清楚明白,还要等别人替她收拾么?”
“砰”迎面飞来软垫,砸在木门上,闷响清晰。
少女高亢尖锐地叫喊着,驱逐他:“我让你走!”
眼下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她好端端一个宗门天骄,一朝失意,无奈放下身段来勾他,自己反倒退缩了,这要她如何见人?
湘娘忍不住在门外缩了缩脖颈。
郁闻川指尖捏住木案边缘,面上波澜不兴,司空见惯般。关上房门,将托盘置于台面,随手在架上取出书卷,气定神闲在桌前落坐。
迟遥闷在被子里闻四下寂静,道是郁闻川被她气走了,心头又是纠结又是恼怒。
她在被窝里地狂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想着:索性跑路算了。
轻拉开被缝,朝外瞥了一眼——桌前有人,如玉山孤松。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红:“你……”
“我不走。”郁闻川的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语气平平:“我又不是召之即来的下人,自有权利决定去留。”
“就许你发脾气,我也要发脾气。我非但不走,也不许你走。”
“你一时兴起就玩弄我的感情。”迟遥怔愣之时,那双墨色眼眸缓缓抬起。
“今儿你不跟我把这事儿聊开了,明日起我也不去议事堂。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这处,乐不思蜀,打算辞去客卿之务,回家陪夫人。”
“你不要脸!谁是你夫人!”她又羞又恼地顶撞,眨眼间又蓄起一泡泪。
他静静坐定,并未上前宽慰。
“这不正是阿遥所图吗?”
“你……”迟遥性急脸皮薄,一时气急攻心,连串咳喘排山倒海而来,打得她措手不及,无力地趴伏在床。
郁闻川脸色微变,掷下手中书卷,大步走到床前。一手轻拍她的背脊,一手与她交握输送灵力。
见她如此动气动情,胸中怒气与怨怼散去不少。
等咳嗽止息后,他低头瞧她的脸色,嘴唇泛白,握着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遂起身将托盘移至床头,把她连人抱到腿上,托着茶杯喂了几口温水。见人能喝进去,再舀起一勺鸡蛋羹,吹散热气,喂到她嘴边。
迟遥还在气头上,咬紧牙关,一双眼睛瞪着他。要不是没力气自己坐直,她早要挣开。
“听话。”
郁闻川抬手捏了捏怀中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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