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青》by十有九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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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七月初,艳阳高照,蝉鸣扰人,燥热异常。
张欣玉回来已有一周余,她尚未游学之前平日最喜往阮幼青的别苑跑,前后跟着黏着,此次归来更是变本加厉,每日两眼一睁便叫丫鬟快些为自己梳妆打扮,连早膳都来不及吃就往阮幼青的别苑跑,一呆就是呆一天,一日三餐都要赖在这用。
如若不是王曼丽一遍又一遍差使丫鬟过来,她甚至晚上还想赖着不走。
阮幼青性子冷,话极少,大多数只是自顾自的看书,张欣玉瞧着她这样,有些哀怨,但也悻悻的闭口不言,学着她安静看书。
转眼间,便到了七月七。
一早,张欣玉便兴致冲冲的叫小厮抬了一个沉甸甸的铜箱,献宝似的要往阮幼青那边送。
阮幼青盯着那一箱光彩夺目奇珍异宝,微微皱眉,“这是做什么?”
张欣玉料到她不记得,笑脸盈盈:“幼青姐姐,生辰快乐呀!”
阮幼青这才想起来原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最近她忧思忧虑,竟将生辰日抛之脑后。
去年生辰,阮幼青初入张府,谨小慎微自是不敢声张,悄悄隐瞒当做寻常日子过了,后来一日张欣玉得知后,懊恼悔恨,纵然急急补了生辰礼,依旧耿耿于怀,今年顶着烈阳匆匆游学归来,自是赶着给阮幼青过生辰。
她安排的极好,叫丫鬟过来一一念了一遍今日的行程,又凑到阮幼青身边,拉着她的手晃,“幼青姐姐,就去那万花楼可好?”
万花楼……
阮幼青心脏狠抽几下,她定定盯着张欣玉天真无邪的脸庞,忽然点了头,“好。”
她应得太快,张欣玉高高兴兴的从箱中取了一支翠色镶金玉簪,笑着往她发髻上插,铜镜中身影一静一动,一浅一深,一笑一淡,好似毫无差别,只可惜天差地别。
张欣玉计划的极好,只可惜不到午膳时间,就被张华生派人叫走了。临走时,她再三叮嘱阮幼青一定等她。
别苑木门吱呀呀的合上,依稀可闻有铜锁落下的声音。
阮幼青忽然就明白了。
果真,日落西沉之际,张欣玉并未出现,而是一带刀侍卫皮笑肉不笑开了门,嘴上恭敬道:“小姐,请吧。”
丫鬟早已为阮幼青梳妆打扮,依旧是那身青色衣襟,晶莹剔透玉簪,只是这抹玉璧相比起一月前清瘦许多。
临走时,阮幼青盯着张欣玉送来的翠色镶金玉簪,默默看了许久,戴上了。
再入万花楼,莲花桥两岸依旧火树银花,灯火葳蕤,车马喧哗,宾客来往纷纷,只是一处新起阁楼挂了绚丽花灯,一阵铜锣破空,一群年龄相仿妙龄少女嬉笑着往庭中红线高树抛了些香囊织物。
帷帽晃动,阮幼青好似瞧见一抹熟悉身影,欲细看,却被小厮拿匕首抵着后腰催促快走。
大约是张华生怕再出变故,干错利落的将阮幼青带入阁中,宣布出价最高者可得。
阮幼青垂眸静立于阁中,依旧身姿如松,神清骨秀,接受屏风后那些或恶意或迫切或审视的目光。
纵然美人如玉,可经此六月那一遭,无人敢轻易出价。
张华生眼瞧着这样,额头出汗,咬咬牙吩咐小厮上酒,一路杯觥交错,却只换来推脱。
阮幼青垂眸跟着,停留在一处隐秘暗亭时,忽然发觉张华生刻意了许多,姿态更谦卑。
她微微抬头,却窥见一枚玉佩。
那玉佩款式实在少见,她微微屏住呼吸,大着胆子抬头。
这一抬头,便直直和屏风之后那人四目相对。
那人沉色衣袍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唯有一张脸叫人看得分明,剑眉星眸,冷峻矜贵,不怒自威。
这气势太骇人,阮幼青心头一震,猛然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张华生俯首帖耳叩拜那人,将腰弯的更低,鞋尖却悄悄的踢着阮幼青的鞋后跟,示意她主动一些。
周遭一切喧嚣忽然消失,气氛凝重,那人的目光好似钩子,阮幼青浑身不自觉发寒发颤,她微微佝偻着腰,连呼吸都跟随这气氛变得凝固。
半晌,那人平淡扔下四字:“徒有皮相。”
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好话。
阮幼青听出其中讥讽之意,她抓紧了衣襟,纵然脚跟被张华生踢的生疼,也不肯抬头半分。
在贵人面前,张华生无论如何也不能拿阮幼青怎么样。
窸窣声响起,眼睁睁看着那贵人离开,张华生希翼彻底落空,他怨怼的盯着一言不发的阮幼青,心有不甘离开。
阮幼青慢吞吞起身,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吊在心口的那口气还没有松懈,仿佛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直直和一抹探究目光对上。
还是刚刚那人。
只是那双眸子深邃阴沉,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惊得她背脊发凉,顷刻低头避开。
距离太远,她恍惚间听到了嗤笑声,待那声音渐行渐远,阮幼青忽然想起幼时曾见过的一只垂死母羊,纵然性命垂危,可既能饱腹,又能诞下幼崽,无论如何都能榨取最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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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须时,张华生又重新出现,这次神色好了许多,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丫鬟紧盯着阮幼青,很快便离开了。
阮幼青垂眼静默,却不想听闻一声惊喜呼叫,她愕然抬头。
张欣玉晌午被张华生叫走,耐着性子跟随夫子抚琴,好不容易学会,终于得了张华生的应允出门,结果出了门,又被王曼丽拉着去观雀楼拜月神抛香囊,待一切结束后,她转身便想回府为阮幼青庆生,不料丫鬟领着食盒,说老爷准备了膳食,想请她一同去阮幼青用膳。
听闻能见阮幼青,张欣玉自然是连连点头,匆匆忙忙赶过来。
“幼青姐姐!”
四周异常沉静,纵然少女声音不大,也略突兀。
阮幼青下意识往周遭看,却发现那屏风后早已没了任何人的身影。
张欣玉欣喜能和阮幼青相见,小跑过来抓着她的手便不肯松开,连连诉说今日被夫子折磨,又说一日不见很是想念。
掌心接触,张欣玉又皱眉,忍不住搓了搓,“姐姐,这天燥热得很,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吩咐丫鬟将食盒打开,亲自盛了一碗莲花粥,递给阮幼青,“姐姐,你快喝些暖暖手。”
她好似什么也不知,也好似什么都不懂。
阮幼青被她拉着入座,盯着那碗粥飘着的缕缕鹅黄瓣蕊,最终接过抿了小口,这一口下去,便直皱眉。
张欣玉瞧着她皱眉,立刻抢过来喝了一口,一入口便不放下了碗,不悦道:“这好好的荷花粥怎么能做成这样,定是莲子心未去,苦得要命!爹爹真是老眼昏花,尝不出好歹了!”
张华生准备的?
阮幼青心脏微紧。
忽然想到夏初月口中的那碗汤药。
张欣玉大约是初次来此处,她四周张望,略带抱怨,“爹爹怎么把姐姐安置到这偏僻之处。”
阮幼青静静的看着她。
张欣玉被她这眼神瞧得心头有些发慌,隐隐约约察觉好似有些事情出了岔子,仔细想想却寻不得源头,最后只得压下心头不安,将那碗莲花粥悉数倒在宽口花瓶,又取了食盒的糕点,“姐姐吃这个。”
只是这糕点也做的太苦太涩,让人难以下咽。
接连吃不上合口的饭菜,张欣玉气恼的跺脚,复而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往阮幼青手心放,“幼青姐姐,吃蜜丸。一会儿我就带姐姐出了这破楼,一齐去食鼎楼吃上一碗生辰面!”
她大大咧咧,阮幼青盯着那几颗甜腻蜜丸,伸手接下。
见她不拒绝,张欣玉又欢喜起来,竟一时也不想等了,急不可迫的要拉着阮幼青离开。
一侧丫鬟阻拦,“小姐,您需知会老爷一声。若是老爷同意,奴婢会备好马车。”
这也倒是实话,没了马车回府路途确实遥远。
张欣玉不疑有她,欢欢喜喜的离开,不忘嘱咐,“姐姐,等我。”
这句话真真太熟悉。
阮幼青心口有些发胀,一月前,她也那么天真,以为凭借自己之力就能救得了她们,可终究以卵击石。
恍惚间,她好似又看到了那木盒中的两寸灵根。
幽幽熏香沁人心扉,蔓延每一处角落,丫鬟脚步匆匆,搀扶着意识昏沉之人出了这阁楼,绕过一条寂静曲廊,直奔一处幽室。
室内只余一盏暗灯,再无别物。
张华生早已等候多时,他冷冷盯着躺在软榻迷蒙之人,忽而露出来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夜色如水,一室冷寂,阮幼青头痛欲裂睁开眼,下意识动弹,眼不能动,口不能言,浑身发软,只剩微弱呼吸起伏,和那日闻了香灰的症状一模一样。
竟不知何时中了招。
门口传来吱呀呀声响,有人进来了。
阮幼青见不得那人,只听到有沉重呼吸声自远至近袭来。
莲花湖心,花灯摇曳,有人忽然递了信件。
张华生就等这信件,立刻下跪叩谢,恭恭敬敬双手接了那信件。
得了稳固靠山,他自然不再把那富商看在眼里,而那富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被“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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