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夜色正浓,灰白的月光映在堂下,让段雪峤瞧清了虞知言的模样。
虞知言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头发披散着,白日里编好的麻花辫现在成了卷披在身后,头上一顶呆毛翘着,双眼木讷无神,面容呆呆愣愣,刚刚的声音就是他脑袋撞到门发出的。
现在前面没了阻碍,虞知言抱着小被子抬脚便往里走,他目光无神,脚下却走得极稳。
他在外间绕了一圈,而后在桌子面前停下,随手将怀里的小被子往青石地面一丢,就地蜷身躺下,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心满意足地阖上了双眼。
段雪峤坐在轮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心蹙起,这是……梦游?
他盯着虞知言许久,直到前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指尖在轮椅上轻扣了两下,想要喊连峰将人带走,又忽的想到民间传闻。
听说梦游的小孩子落在外面,会被夜游神拘去三魂变得痴傻;亦或者听见动静惊醒,也会伤了神识变得迟钝。
他蹙着眉将门合上,将月光关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暖橙色的烛光在跳跃,轮椅缓缓驶到桌前,他盯着窝在桌子下的一小团,眉眼里瞧不出情绪。
按理说梦游都是去找自己觉得心安的地方,他并不觉得自己跟虞知言认识短短数个时辰,便会熟悉到如此地步。
应当是走错了。
静默片刻,他抬手轻轻碰了下虞知言的脸颊,小孩子的脸滑滑嫩嫩,碰上去软软的,触感像是上好的绸缎,这样醒过来,也不至于会吓到,他先前养的小狼崽便是这样。
但虞知言丝毫没察觉,紧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被子随着胸腔微微起伏。
段雪峤拿食指轻戳了下虞知言的脸颊,虞知言的小眉毛拧了起来,咂了咂嘴,脸往一侧偏了偏。
段雪峤面无表情地又戳了一下。
这次虞知言面上变得委屈,而后像是困极了,侧过脸轻轻蹭了下段雪峤的掌心,像是小动物本能的寻求安慰。
感受到掌心温滑,段雪峤立即收回了手,蹙着眉瞧着虞知言。
地面铺的是青石,夜里会返凉,虞知言身上病根本没好,再冻上一晚怕是会落了病根。
他见虞知言没有醒的意思,倾身将虞知言抱了起来,怀里的小人毫无警觉之心,被他抱起来就乖乖地窝在他身前,好像谁来都能抱走。
段雪峤将他轻轻放于床榻,起身时却发现自己衣襟被攥得死紧,他抬手去拿虞知言的手,这次虞知言却有了反应,委屈地一撇嘴,“阿娘……”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丢弃了,手死死攥着,任谁来也不撒手,仿佛只要紧握着,阿爹阿娘就会把他带上去边关的马车。
他这么小,不占多少地方的。
这句话开口,段雪峤不动了。烛光跳跃间映着他的面目明暗交错,他盯着虞知言委屈的脸,抬手挥灭了灯。
罢了,就一晚上。
武安王府沉入暗色之中,而隔了一条巷子的镇南侯府,却依旧灯火通明。
白日里的红绸还没有撤下,地面上撒着乱七八糟的果子糖块,但前厅里却毫无喜色可言,一派肃穆。
柳氏端坐中堂之上,一双柳叶眼微微上挑,远山眉画得凌厉而高挑,面上全是精明与威仪。
她猛地拍案,桌面震得茶杯叮当一响:“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什么叫‘人不见了’?”
底下的仆从吓得膝头发软,个个垂头不敢出声。
她冷笑一声,指节敲着桌面,一字一顿道:“我白日里忙完府里的事,夜里还要管那扫把星的烂账,说!人到底去了哪里?”
若是偷跑出去藏在哪个犄角旮旯还好,可要是冲撞了什么贵人,她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看守虞知言的两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支支吾吾,一下子对好了口径,“今个下午,五少爷带着人去找……又把我们支去了前院帮忙,这才一时不察……”
五少爷是主子,又是柳氏亲生的,柳氏也舍不得罚他。
躲在后边的虞明宥脸色都变了,他抬眼瞧着正堂里一脸阴沉的柳氏,吓得连忙摆手,“我……我没有……他自己掉下去的……”
他察觉失言,立马捂住嘴巴。
柳映茹眯起眼睛,眉梢微挑。身后站着的陈嬷嬷心有灵犀,立刻挥手屏退了下人。
她对虞明宥招了招手,“宥儿,你说清楚。”
虞明宥磨蹭着挪上前,声音细如蚊鸣:“那傻子非要去二姐的婚礼上闹,我拦他,他自己没站稳……就掉进了池子里……”
柳氏听完眉心紧锁。
后面的嬷嬷上前小声道:“夫人,要不……”
她抬手做了个打捞的手势,柳氏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芸儿刚嫁到三皇子府,不宜多生事端;再说了宥儿刚进了学宫,还有可能成为皇子伴读,她这一双儿女前途大好,可不能让人给毁了。
她压低嗓音:“先别声张,悄悄去捞,别让任何人瞧见,还有五少爷累了,带下去歇着吧。”
虞明宥见母亲没有责罚之意,心里那点忐忑顷刻消散,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趾高气扬跟着下人离开。
前厅里恢复寂静,柳映茹手指搭在眉心,除了府上,外头也不知道大房还在京里留了个孩子。
陈嬷嬷递上信纸,小心翼翼道:“还有夫人,要告诉镇南侯一声吗?上次传的信还没回呢。”
柳映茹蹙眉,有些不耐烦,“只说一切安好便是,他们又不回来看,行了,就这样。”
她接过纸笔,在纸面上例行写上一切安好的话,夹杂着几句对大房不诚心实意的关切,而后匆匆落了笔,丢给陈嬷嬷。
陈嬷嬷垂着脑袋应下,“是。”
雪白的信纸上面还没干透,她吹了吹,抬手折了放到信封里,然后盖了火漆。
咔嚓。
桌面上纸面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印。
段雪峤抬起手,只见面面前摆着一堆文书,只有两张纸盖了他的私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育恩堂以及其下规模、用度。
育恩堂多由官府兴办,少数民间捐建,收容孤苦无依的孤儿、身有残缺之人,或是家境贫寒却品性才学出众的少年。
但也不是人人能去,需得有人举荐,亦或官员推恩,这样的基本等同于学府,里面的孩子都是科举的好苗子。
连峰站在他身后,看着段雪峤抬手翻着纸页,将玉京城内的大小育恩堂看了个遍,从清晨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也只在两张纸上盖了章。
旁边的连青心里不禁琢磨自家主子到底要不要送虞知言走,这一琢磨视线就跑了偏,外边的天光落到屋子里,照到段雪峤身上。
他瞧见自家主子耳朵上,有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牙印很小,咬得也不重,跟昨天虞知言啃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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