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然走后的那几日,平康坊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书铺关了门,萧府的大门也整日紧闭,连门前扫地的老仆都换了张愁眉不展的脸。林薇的铺子照常营业,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穿素色长衫的身影,少了他温和的问候,连桑葚膏的酸甜味里,都掺了几分苦涩。
苏书生来过两次,每次都只是沉默地坐着,喝一碗桑葚水,看一眼萧府的方向,然后起身离开。林薇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急,却又只能等。有些事,旁人插不上手,只能靠萧景然自己想明白。
第五天,萧景然终于出现了。他瘦了些,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全然没了往日的清爽。他没去书铺,径直走进了薇味小铺,在窗边的老位置坐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给我来碗羊肉羹。”
林薇心里一紧,赶紧去后厨给他盛。羊肉羹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特意多加了些胡椒,想让他暖和些。
萧景然接过碗,却没吃,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问过我父亲了。”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萧景然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只是说,当年的事错综复杂,让我别管,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却比直接承认更伤人。林薇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萧景然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去问,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
“我母亲也劝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萧景然惨笑一声,“可怎么过得去?那是苏伯父的冤屈啊!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被毁掉啊!我父亲就算没直接参与,怕是也……也知情不报,甚至从中得了好处。”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羊肉羹,烫得眼圈发红,却没放下勺子。
“我把书铺盘出去了。”他忽然道。
林薇愣了愣:“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长安了。”萧景然道,“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让我觉得窒息。我想带母亲去江南,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林薇沉默了。她能理解他的决定,却又觉得可惜。那间“翰墨飘香”的书铺,承载了他多少心血,多少对未来的期盼,如今却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说放弃就放弃。
“苏公子知道吗?”她问道。
“还没说。”萧景然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是我父亲对不住他,我……没脸见他。”
正说着,苏书生来了。他看到萧景然,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沉重。林薇识趣地起身,想去后厨,却被萧景然叫住了。
“林掌柜,你别走。”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书生,“我要走了,去江南。”
苏书生的眼神暗了暗,却点了点头:“也好,换个地方,或许能清静些。”
“对不起。”萧景然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苏书生道,“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到我们。你没错。”
“可我是萧家的儿子。”萧景然道,“我父亲欠你的,我……”
“不用你还。”苏书生打断他,“我查案,是为了还我父亲一个清白,不是为了报复谁。你父亲的错,自有天道公论,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江南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适合养病。你好好照顾伯母,别想太多。”
萧景然看着他,眼圈终于红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保重。”
“你也是。”苏书生道。
萧景然没再多留,付了钱就离开了。他走得很决绝,没回头,仿佛身后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书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林薇递给他一碗羊肉羹,他才缓缓拿起勺子,却没吃,只是看着热气发呆。
“你不怪他吗?”林薇轻声问道。
“怪他什么?”苏书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怪他有个不称职的父亲?还是怪他想逃离这摊浑水?换作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查到,当年那个旧识给萧尚书送过不少好处,其中就有一幅王羲之的真迹,听说萧尚书很宝贝,一直藏在书房里。我原本想……想让景然去问问,或许能成为翻案的证据。”
“那现在……”
“算了。”苏书生摇摇头,“他都要走了,何必再用这些事牵绊他。就让他去江南过几天安稳日子吧。证据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林薇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苏书生比她想象中更坚韧,也更温柔。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还能为别人着想,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的。
傍晚的风吹过巷口,带着淡淡的离愁。萧景然走了,带着长安的恩怨和遗憾,奔向江南的烟雨。而留在长安的人,还要继续面对那些未竟的执念,未查的真相。
苏书生能顺利找到证据,为父亲翻案吗?那个深藏在萧府的秘密,会不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萧景然带着母亲离开长安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林薇和苏书生去了码头,远远地看着那艘乌篷船消失在运河尽头,谁都没说话。码头上的风带着水汽的腥气,吹得人眼睛发酸。
“他会回来的吧?”林薇轻声问,像是在问苏书生,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书生望着水面上的涟漪,沉默了片刻:“或许吧。等这里的事了了,他总会想回来看看的。”
这里的事。林薇知道,他指的是为父翻案的事。萧景然走了,苏书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夏日的夜晚来得迟,天擦黑时,暑气才渐渐散去。林薇的铺子多了样新吃食——绿豆沙。用新鲜绿豆熬成沙,加些蔗浆,冰镇后喝一口,清甜爽口,最是解暑。
“阿薇姑娘,再来一碗绿豆沙!”熟客李三郎抹着汗喊道,他刚从夜市收摊回来,嗓子干得冒烟。
“来了!”林薇麻利地盛好,递了过去。
苏书生近来来得勤,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他总说铺子里的绿豆沙解暑,其实林薇知道,他是在等消息——他派去盯着萧府和那个旧识的人,每天都会在这里跟他汇合。
这天深夜,铺子快打烊时,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匆匆走进来,对着苏书生低声说了几句。苏书生的眉头渐渐皱起,脸色凝重。
“怎么了?”林薇收拾着碗筷,忍不住问道。
“有线索了。”苏书生道,“那个旧识,最近频繁出入萧府,每次都带着个沉甸甸的木盒。我让人查了,那木盒是从城西的一个当铺里取出来的,原主是……萧尚书。”
林薇心里一动:“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苏书生道,“当铺的人说,那木盒锁得很紧,看着像是装着贵重东西。”
“会不会是……你说的那幅王羲之的真迹?”林薇猜测道。
“有可能。”苏书生点点头,“萧尚书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当掉,又让旧识取回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怀疑,那木盒里不止有字画,或许还有当年诬陷我父亲的证据。萧尚书怕是察觉到什么了,想让旧识把证据转移出去。”
“那我们怎么办?”林薇急道,“不能让他们把证据转移走啊!”
“放心,我已经让人跟着了。”苏书生道,“那旧识今晚取了木盒,没回自己家,反而往城南的废弃窑厂去了。”
废弃窑厂?林薇心里咯噔一下。那里荒无人烟,夜里更是阴森,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我得去看看。”苏书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藏在袖中。
“我跟你一起去!”林薇脱口而出。
苏书生愣了愣,随即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留在铺子里,等我消息。”
“我不怕危险!”林薇道,“多个人多个照应,万一你需要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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