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扬的大雪一连下了三日,终于在这日清晨放晴。
天地落尽银白,街巷屋舍皆被白雪覆尽,处处挂着红彤彤的过年灯笼,沿街年货叫卖声错落起伏,人间年味扑面而来。
阿璃身着大红织金襦袄袄,外罩一件云缎白狐斗篷,眉眼清丽灵动,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俏丽小姐。
晴雪掀帘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见她已然穿戴整齐,眉眼弯弯笑道:“今日腊八,常嬷嬷一早便熬了大锅粥,奴婢特意给姑娘盛了碗最稠的。”
阿璃伸手接过,舀起一勺入口。软糯糯米裹着红枣清甜,暖意顺着舌尖落进腹间,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都腊八了。”她轻声呢喃,只觉岁月匆匆,转瞬年末。
“可不是嘛。”晴雪掰着指头细数年俗,“再过几日便要祭灶、扫尘、备年货、割年肉。往年这些事全是柳氏一手把持,咱们偏院冷清,连块祭灶糖瓜都轮不上。今年全然不同了,姑娘,咱们定要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阿璃被她鲜活雀跃的模样逗笑:“好,都依你,好好过年。你看中什么,只管去账上支银置办。”
晴雪眼睛骤然一亮,转身欲走,又猛然驻足,一本正经道:“姑娘素来不管俗事,过年置办万万不能乱买,得有章法!”
阿璃无奈浅笑:“你做主便好。”
晴雪当即煞有介事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逐项念道:“祭灶糖瓜、芝麻糖、关东糖各备一份;扫尘的扫帚全数换新;奴婢还拟好了年夜饭菜谱,姑娘过目。”
阿璃望着那张密密麻麻、冗长无比的清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这阵势,是要摆上好几桌宴席?”
“就咱们两人,更要好好犒劳自己。”晴雪理直气壮,“辛苦一整年,自然要吃得丰盛圆满。”
“好好好,都依你。”阿璃笑着妥协,“只管置办,切莫劳累过度。”
晴雪得了令,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内静了下来,外头不时传来她指挥小厮搬货,与掌柜的讨价还价的鲜活声响。阿璃倚在床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
千百年岁月,她历经风雨跌宕,却从未这般踏踏实实,过一回人间新年。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阿璃与晴雪从集市归来,车马满载,各色年货堆了满满半车。
晴雪怀里抱着一卷大红对联,兴冲冲回头道:“这副对联是奴婢特意挑的,寓意岁岁平安,贴在院门之上,保佑姑娘来年万事顺遂,平安无忧!”
阿璃含笑应着,抬手轻提裙摆,正要迈步入院,脚步却骤然一顿。
院门之外,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齐颢一身墨色锦袍,发髻规整利落,却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不过月余未见,他清瘦憔悴了许多,身形单薄得如同寒风中摇曳的枯枝,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矜贵傲气。
晴雪的笑声骤然掐断,下意识往阿璃身后轻缩半步,眼底满是警惕。
齐颢抬眸望向阿璃,喉结微动,嗓音干涩沙哑:“钟姑娘。”
阿璃淡淡扫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抬手推门,踏入院中。
晴雪快步跟上,路过齐颢身旁时,依旧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满心芥蒂未消。
齐颢僵在原地,抬手欲唤,最终又颓然垂落。
他心知阿璃心中芥蒂深重,不愿与自己相见。这一月间他登门二十余次,次次都被拦在院外。可母妃惨死真相未明,真凶依旧潜藏暗处,他终究无法就此作罢。
半个时辰过后,院门再度开启。
阿璃探出头,见那人依旧伫立原处,肩头覆着薄薄落雪,眉头蹙得紧紧的。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此等你。”
“等我又能如何?”阿璃没好气道,“年关将至,你不留在府中守岁,反倒守在我院门前做什么。”
齐颢唇瓣微抿,开口便提及旧事:“钟姑娘,关于我母妃遇害一事……”
“打住。”阿璃抬手径直打断,“我早说过,这事找我没用,有本事便自己去查。”
她若是灵力尚存,能自如往返蛟族地界,又何须困在此处束手无策。
“可我不知从何查起。”
“这便是你的难处了。”阿璃撇撇嘴,“嗣王殿下,暂且容我安稳度过几日新年可好。”
话音落下,院门砰然闭合。
齐颢望着紧闭的门扇,久久默然伫立,始终不曾移步离开。
天色渐渐沉暮,巷口缓步走来一袭绛红身影。
裴明杼身着官袍,肩头沾着细碎白雪,手中提着两坛酒水。他侧目瞥了一眼身形僵冷的齐颢,随即抬手轻叩院门。
门应声而开。
瞧见来人,阿璃眼底瞬间漾起亮色:“你总算来了。”
“嗯,带了些薄酒当作年礼。”
阿璃笑着伸手接过酒坛,侧身引他入院。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齐颢,脸色顷刻沉了下来,正要合门,动作却忽然顿住。
风雪愈发急促,白雪层层叠叠落满那人肩头发间,他浑然不顾,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仿若一尊被风雪封存的石像。
阿璃暗自咬了咬唇,轻叹一声,折身回屋唤道:“晴雪。”
“姑娘有何吩咐?”
“去把院外那人请进来。”
晴雪满眼诧异:“啊?”
“去,把门口那个门神喊进来。”
“好歹年岁佳节,总不能任由人站在风雪里冻死,徒添晦气。”阿璃别过面庞,语气闷闷。
晴雪忍下笑意,快步出门相邀:“嗣王殿下,我家姑娘请您入内避雪。”
齐颢微微一怔,眼中掠过几分错愕,抬眼便见阿璃绷着小脸抱着酒坛,刻意避开自己视线。
“进门可以。”阿璃语气闷闷,“大过年的,不许追查凶案,不许面露愁容,更不许……”
思索片刻也想不出别的约束,她索性横了他一眼:“总而言之,别扫我的兴致就好。”
裴明杼瞧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
齐颢稍作迟疑,终究抬脚迈入院门,低声道了句多谢。
“多谢。”
阿璃轻哼一声转身往屋内走,声音悠悠飘来:“晴雪,添副碗筷。今晚吃韭菜鸡蛋饺子,合不合口味都将就着吃。”
晴雪爽快应下,脚步匆匆赶往厨房备办。
齐颢伫立院中,任由碎雪落满肩头。望着窗内融融暖光,听着屋里主仆说笑,夹杂着裴明杼清淡简短的应答,心底久久沉寂。他已然记不清,多久未曾置身这般烟火暖意之中。
屋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银丝炭时不时爆出细碎轻响。晴雪端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鲜香混着醋味瞬间漫满全屋。
阿璃刚夹起一枚饺子,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随即响起沈砚安爽朗的喊声。
“阿璃,开饭没?我正好赶上年夜饭!”
话音未落,身影便大步踏进屋内。一身崭新宝蓝锦袍带着屋外寒气,肩头还沾着零星残雪。
他随手拍落身上雪沫,目光扫过满桌饭菜,眼里顿时亮起光彩:“香气扑鼻,看来倒是赶得凑巧。”
晴雪笑着上前招呼:“沈世子怎会此刻过来?侯府家宴不合心意吗?”
“别提那些客套应酬。”沈砚安径直落座空位,随手夹起饺子蘸上香醋,“满席皆是繁文祝辞,听得乏味无趣。长辈们自顾应酬寒暄,反倒没人管束我。”
大口咬下饺子,他口齿含糊地说道:“还是你这儿自在舒坦,晴雪厨艺又好,索性便脱身过来了。”
阿璃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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