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小满的脱籍文书就置办好了。
等她收拾包袱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没什么可带走的东西,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坊里置办的。
真正属于她的只有一把琴和攒下的几串钱,还有爹给的三枚铜板。
阿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小满,你真要走了?"
小满将三枚铜板攥进手心,笑着安慰:"阿杏,我这是去侯府。侯府有炭火,冬天不冻手。手不冻,琴就弹得顺。"她听了下,仿佛更对自己说:"侯府总归比坊里好,是不是?"
阿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小声说:"你……你要好好的。"
"嗯。”小满上前揽住阿杏的肩头,像初入建康那一晚,她说:“阿杏,好好照顾自己"
出清音坊时天都快亮了,柳娘子和何师傅送她到坊口。
柳娘子一路没说话,临到门口才拉住小满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小满,到了侯府机灵些。深宅大院不比坊里,吃人不吐骨头。"
小满看她,一向精明的女子脸上竟是真切的担心。
"记住了。"她点头。
直到小满上马车时,何师傅喊住她,终于把心中一句掂了很久的话告诉了小满,“女子的心,别轻易系在哪个男子身上。系上了,就是给人递刀。"
姜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何师傅说完后,转身留下个瘦削的背影。
她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小满有些不舍地掀开一角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她住了三年的地方。清晨里"清音"的木匾,带着雾气看不清楚。
小满心头生出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也许,从今天起,她的人生不再一样了。
车停在临川侯府正门前时,天已经大亮了。小满下了车,先看见八寸高的门槛。
南朝士族皆是钟鸣鼎食之家,连门口的门槛都要互相攀比,从不低眉让人。
府门外的青石台阶铺得又宽又缓,石缝里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两扇朱门紧闭,两个青衣小厮正弯着腰用热帕子擦拭着门板上边角磨得发亮的铜钉,呵出的白气混在清晨的雾里,转瞬就消散了。
门楣上一块黑漆匾额,四个金字:临川侯第。朱门两边立着比人还高的两根石柱,上面刻满了字。
她不认得,只觉得这些字刻得郑重。
她的身份按规矩不能从正门进,门口守卫将她带去府里一扇小小的侧门,她提起裙摆进入侧门,里面是更深的庭院,一眼望不到头。
小满不敢再看,她低头抱着琴跟着引路的婆子,一步步走了进去。
婆子带着小满穿过几重院落,后面的路越走越窄,最后两人停在一处矮墙前。
旧院墙上爬满了半人高的青苔,看上去破破烂烂,跟清音坊的偏院没什么两样。
偏院管事严嬷嬷在檐下等她,她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一丝不乱的发丝显出她的体面。
“叫什么。”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姜小满。”小满答。
“年岁。”
“十八。”
“会什么。”
“琵琶。清商曲也会些,胡乐略通。”
一问一答间,严嬷嬷将小满来历在册子上记清,写到末了又添了四个字:琵琶,能曲。写完便把册子合上。
小满在一旁看着,在袖子里攥了攥手,将心中的事情问了出来:“嬷嬷,我如今的籍,是不是已经从乐籍里脱出来了?”
严嬷嬷抬眼看她,一眼扫过来看的小满心下忐忑。她上下打量了小满一番,从脸上落到手上,又从手上落到脚上,又翻开册子推到小满面前,指着一行字。
小满认得自己的名字。“姜小满”三个字不在乐籍页,也不在民籍上,端端正正写在一栏底下:临川侯府·乐籍。
“你归侯府的乐籍,是临川侯府私家的乐户。”严嬷嬷把册子收回去,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侯爷买回来的,如今名册挂在侯府。“说着,嬷嬷把册子搁进柜里,关上柜门落了锁:“能脱掉奴籍已是侯爷对你天大的恩赐了。”
小满站在原地,袖口被自己捏出两个褶。
她的名字不过是从清音坊的册子换到了侯府的册子上。只是现下她入了侯府的名册,便不再担心会被人随意发卖了。
她原以为,进了侯府便能换得一个体面之身。原来,不过是换了一本册子。
当夜她坐在床沿把包袱解开,三年间攒下的银子倒出来,虽不多,可若是自己只靠这些钱,也不知哪年哪月能离开清音坊。
如今沈砚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将她捞出来,换上一个体面的身份。
她把银子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跟三枚铜板并排放着。
——第三日,前院传下话来,侯爷在正堂等她
小满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把鬓角抿了又抿,又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木篦梳,把头发重新篦了一遍。篦完再将梳子插在鬓边,跟着婆子往正厅去。
进府三日,头一回被传到前院。
沈砚坐在正堂上首,两边各立着一个奴仆,低着头。
他正低着头理袖口,理了一遍又一遍。
小满跪着行过礼,沈砚也没叫她起。沈砚一双修长的手,指骨没什么肉,他执起桌上的茶盏。“腊月廿三,宫中宴柔然使团。”沈砚开口,声音低沉,“你弹三支曲子,中间不许停。”
“是。”小满回应,膝下的青砖凉得她膝盖发麻。
“抬起头。”
小满闻言便抬起头,正好撞上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毫无波澜。
沈砚也看着她的眼睛。
眼前的女孩,眼睛干净得让他不习惯。他以往见惯的眼睛里总有情绪,惧怕的,或是有求于他的,还有些是恭顺底下藏着算计的。
可这些情绪,在小满的眼睛里都不存在。眼前的女孩就这样望着自己,这让沈砚非常不自在。
小满被沈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鬓边的木篦梳跟着晃了一下。沈砚的目光跟着木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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