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早上,她把铺盖卷好,挪进了东厢第三间。
那间屋子朝南,窗上糊的是新纸,日头一出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屋里还没生炭火,冷得能看见自己呵出来的白气。小满搓了搓手,先摸到窗下那扇新纸,纸面绷得又光又紧,像才上过桐油。
小满将几件旧衣裳叠整齐放进角柜里。收拾完抬头看,一匹素绢还搁在案上,是前几日沈砚赏赐的年例。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素绢摸着细滑,成色似雪。这么好的料子,自己原不该得。
小满盯着那匹绢,想着要绣方帕子送给沈砚,不论他收与不收,都是自己的一份谢意。
小满在清音坊三年。往来的文人贵客皆以教习她识字为雅趣,如此三年下来,她也识得了许多字。
她想不出绣个什么字,歪着头想了好半天。
半晌,她决定绣个“砚”字,是侯爷的名字,也没旁的意象。
小满在刺绣一项上没有什么天赋,只是以前看到过大姐绣过几次,她的大姐是绣娘,因着绣品好才被建康绸缎坊的吴老板看中,带回家纳了妾。
后面一连几日她有空就坐在窗下,在素绢一针一针地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粒子偶尔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缝一阵子,便将冻得发木的手指凑到嘴边,呵一口热气,再继续绣。
针尖在绢上走得慢。缝到最后一处时,她将绣线穿过针鼻落下最后一针,总算将字绣成了。
小满她将指腹上的扎出的红点放在嘴里吮了吮,接着把帕子翻过来,看着那字,自己也觉得有些难看,可又舍不得拆,叠好收进了角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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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前,建康城外的官道还结着冰,柔然使团一行人多马多,怕脚打滑,说要等雪化尽了才走得动,这一等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开春前,建康城外的官道还结着冰,柔然使团一行人多马多,怕脚打滑,说要等雪化尽了才走得动,这一等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闲来无事的日子里,小满收到了阿杏的回信。
信是清音坊的人捎来的,小满谢过来人,便揣着信回到房间里,她拆开来看,底下的署名是阿杏的,但字迹是一手清秀端方的小楷,阿杏没读过书,平日里在清音坊的后堂洒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字,明显不是阿杏写的。
可字里行间的确是阿杏软绵绵的语气,小满带着疑惑往下读,读着读着,眼前浮起阿杏含羞带怯的模样。
阿杏在信里说,坊里新来了个替人抄书的书生,他是寒门出身,家世不显,但为人却上进。白日里他替人抄书,夜里就着油灯苦读。书生待自己很好,有一回她被客人骂了,躲在角落里流眼泪,书生主动递了块帕子安慰她。他说杏花再阳春三月时总是最先俏丽枝头,盛开时灿若云霞,就像她一样。书生说等他谋得了了出路,就来风风光光地赎她离开。
小满捧着信,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她看得出,阿杏是真的心悦这个男子,信里的一笔一划都带着缱绻之情。
小满想起那时自己刚被卖到建康的晚上,和自己依偎着取暖的女孩,如今也有了自己归宿。
她替阿杏真心高兴。自己认识阿杏三年,阿杏胆小,性子温和,平日里在坊里不争不抢,如今能有一个上进又真心待她好的男子,肯为她拼一个前程,小满心里是满满当当的欢喜。
她翻来覆去又将信看了两遍,从角柜中取出一张空纸,提笔给阿信回信
她在信里说,自己如今是侯府的人,不能随意往清音坊去看她,如今既是碰到了心悦之人,便要牢牢抓住,为自己好好挣一个去处。
写完,小满盯着纸头心里暗暗想,只要阿杏过得好,她在侯府里一样为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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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严嬷嬷又来给小满传话:"侯爷叫你。有事吩咐。"
小满闻言,收拾了衣衫急急地走去书房。
沈砚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卷文书。小满进门对着他行了一礼。
“太乐署那边递了帖子。”沈砚头也不抬,"柔然质子开春后要留在建康,日后的朝宴、宫宴都得出席。如今要派懂乐之人,去教他一些宴饮的礼数、听曲唱和的门道。"
小满心里顿了下,柔然质子,是阿岁。
她不敢表现出来,垂着头应道:“是。”
“只教他一个。”沈砚补一句,“旁的人,不必见。”
"是。"小满袖子里揣着的那方帕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潮。
“还有事?”沈砚看她不动,便抬眼看着她。
小满走上前两步,轻轻把帕子搁在案角:"侯爷赏的年货里有匹绢。我用不完,剩的做了这个。"
沈砚的目光落到那方帕子上。
他放下笔,拿起来来回翻了翻,翻到正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头,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手生得像孩儿初学写字一般。
“这字……”他道,“你跟谁学的?”
“在坊里,跟往来的客人学的。”小满脸有些发热。
这匹绢子是沈砚年下赏府里人时最拿得出手的一匹。她本可以拿去裁衣裳、换钱,偏拿来做这个。
人人都尊称沈砚一声临川侯,唯这方帕子上绣的是一个“砚”字。
这世上,从没有过一样只单属他沈砚自己的物件,甚至他七岁那年,连母亲没能给他留下半件东西。
如今,他却有了。
“下去吧。”他说着。指腹在那“砚”字上,来回碾了一下。
小满垂着头,声音放得很轻:“侯爷……不嫌它丑。”
“不嫌。”沈砚这两个字,说得也淡。
闻言,小满耳根有些烧,她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沈砚将帕子压在一方端正的镇纸下,帕角那个"砚"字露在外面,是他整张书案上唯一一点不规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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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下,按太乐署约定的时辰,小满便往鸿胪寺去了。
太乐署给柔然质子单拨了一间偏房,位置僻静。
小满将太乐署的牌子递给了门口守卫。进门后屋子生着炭火,摆了一张矮几和两把杌子,却没见到人。
她又往后院走,看见一个穿着靛蓝窄袖胡服的男子正蹲在雪地里,拿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字。
一笔一划,划的是“隼”。
“阿岁。”小满惊讶地唤了一声。“原来你是柔然的王子。”
少年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把木棍往身后藏了藏。
“是……你,阿……满。"他说的很慢。
一个月不见,阿岁的汉话顺畅不少。但咬字偶尔还是不清晰。
“我原想着今天能遇到这袍子的主人,没想到竟是你。“小满从怀里掏出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皮袍,递过去,“还给你。”
阿岁接过袍子看了看,又笑:“你,还留着。”
“我洗干净了。”小满站在雪地里。
"这时节正是三九天,冰凌子挂到晌午都不化。我看你穿得单薄,想着你可能还要穿,就一直留着。"
“我不冷。”他说,把袍子往小满怀里塞,“你,收着也好。”
"是你的,就该还你。"小满又推回去,"谢谢你的袍子。那晚多亏了它。"
阿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半晌低声道:"你,真好。"
小满没听清,探头问:“什么?”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耳尖红了。
小满被他逗笑了,蹲下身看他脚边那两个字:“你在学认字?”
"嗯。"阿岁点点头,"汉话,难。字,更难。"
“我教你。”她拿过那根木棍,两人并排蹲下,在雪地上把“隼”字一笔一划地,又写了一遍。
“这是你的名字。”隼在我们这里,是一种极凶猛的猛禽。它习惯收翅俯冲、一爪了结。”小满伸出手指,对阿岁做了一个伸爪的动作。
阿岁被她这动作逗笑,笑得前仰后合。
小满又问,“那你全名叫什么?”
阿岁止了笑看着她,认真说道:“郁久闾,隼。”
“郁……久闾。”小满跟着念,念得很吃力。
“我,是柔然可汗的儿子。”他说,"排行,最末。我,母亲,身份卑贱。他们送我来建康,做质子。"
他说这些,语气很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到“质子”两个字,他顿了一下,拿木棍在雪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个洞。
“阿岁,那天在宫廊下,你说的是‘隼’对吗?”小满忽然开口,“刚才看你在写,我才想明白。”
郁久闾闻言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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