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隼站在门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是一路跑来的,脸上的汗水还来不及擦掉。脚上一双翻毛旧靴沾满泥水,雨水将鞋底浸得发胀。
他看见满地狼藉,小满倒在血泊里,她半露的衣衫和肩膀,
阿隼的眼眶霎时间红透,眼底翻涌近乎杀气的怒意。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三两步抢到小满身旁,将她抱到榻上,再将自己身上的外袍盖住小满的肩头。
他转头,一把揪住了图兰的衣领,“你今日若敢再碰她一下,我绝不会放过你。”
图兰用力掰开桎梏再衣领上的双手,嗤笑一声:"你?一个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庶子,也配来威胁我?"
“我是不配。”阿隼死死盯着他,说话间已经抽出腰间小刀,反手抵上喉头,刀尖陷进皮肉,一线血渗出留在喉间。
“可我是阿父交到南朝的质子。”他朝图兰逼了一步。
“你再碰她,"声音逐渐放低,喉间一个个字蹦出,“我这刀,就抹下去。
说罢又逼进一步,几乎贴到图兰面前。
“若我死了。你拿什么结这个盟,拿什么回去见阿父?”
图兰盯着阿隼,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从喉间缓缓溢出来,越笑越响,到最后他拍起掌来。
“好,好得很。”图兰收了笑,目光在阿隼身上寸寸刮过去,“我竟没看出来,我这个最没用的庶弟,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卑贱的乐伎,拿自己的命来要挟我。”
他看向躺在床上陷入半昏迷的小满,冷哼一声:“真是有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竟能让你和沈砚都失了体面和分寸。”
他踱了两步,冷声道:“你以为,我真稀罕她一个乐伎?”
阿隼一怔。
“我早就看恶心沈砚那副假模假样的做派。”图兰语气里满是不屑:“临川侯端的是八风不动、滴水不漏的模样。我倒要看看,这女子在他心里究竟值多少分量,够不够撕下他那层虚伪的皮。"
他俯下身看着小满额角的血,嗤笑一声:"所以,我不碰你。碰了,可就真没意思了。"
说罢再不看二人,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对小满说:
"你就在这使馆里好好待着。我要留着你,看沈砚如何发疯,如何给本王子撕下那副假惺惺的面具。"
门开了又合上,图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阿隼和血糊了半张脸的小满。阿隼扑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在小满身边,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很平稳。阿隼这才放下了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重重地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满,我来晚了。”
小满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她勉力睁开眼,眼前是阿隼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
“谢谢你。”她气若游丝,“救我。”
阿隼拼命摇头,他后怕极了。眼泪一颗颗坠落在小满的脸上,和她的血液混在一起。
“我听其他人说你被带进来了。我是跑着来的,可还是来晚了。”
他小心握住小满冰凉的手,又俯下身地把她抱进怀里,怕碰到她额角的伤,只能虚抱着。
小满眼眶刹时酸胀,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来。
她靠在阿隼怀里,感受着他衣襟上带着夜露的凉意,听着他胸膛里擂鼓似的心跳。
又快又稳,给小满从未感受过的踏实。
眼前这个男人,方才拼着自己一条命也要救她,她忽而就明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护”。
“阿岁。”小满抬头唤他,没什么力气。
“我在。”
她从阿隼怀里坐起来些,接过他的手,翻起掌心,用指尖画了两撇。
一个冒尖的形状。
“你看,"她的血还挂在眼角,虚弱地笑道,“没有法子的时候,忍耐就是最好的法子。可人,不是总要忍一辈子的。"
她在阿隼的掌心里,指腹一寸一寸向上拨,带出一个尖尖的形状。
"就像一颗小树苗,只要晒着就能长成参天大树。人只要活着,就有法子往好处挣。"
阿隼看着她和嘴角倔强的笑,喉头哽咽。
“阿岁。”小满又唤了一声,眼底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坚定,"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灯影映着阿隼的侧脸,小满看着他,男子的眉骨生得深邃,鼻梁挺直,眼睛在泪光里亮得像淬了天上的星。
她接着说道:“从前我在建康城里听人说书,越王勾践也给人做过阶下囚,忍了三年,终于回到故土。”
阿隼点头,“你信我,我会忍。”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雨声敲着窗棂,淅淅沥沥地一夜未停。
阿隼的目光落在小满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脸色白了几分。
“得止血。”他在屋里翻找,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又从院中打了半盆清水。
他端着水盆在小满床榻旁蹲下,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我……手笨,会弄疼你。”
“我自己来吧。”小满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着接过帕子,就着清水擦拭额角的血。
伤口的血已半凝,帕子擦扯得皮肉一阵阵地疼,她蹙眉,没吭一声。
阿隼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见她皱眉,急道:“很疼吗?”
“不疼。”小满眨了眨眼,冲他笑道,“真的不疼。”
“你莫要骗我。”阿隼小声,“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
一个人若受了伤,寻常人都盼着这人说“没事、不疼、好得很”,好省去麻烦。偏阿岁非要听一句真话。
“那……一点点。”小满软下声来,叹口气,“就一点点。”
阿隼“嗯”了一声,他伸出冰凉的手指去抹小满额角一缕未擦干净的血痕。
小满看着阿隼手上的血痕,脑中忽然闪过一事。
"阿岁,"小满犹豫轻声开口,"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阿隼抬眼:"你说。"
"我有个姐妹,叫阿杏,在清音坊。"小满的声音低下去,"她……被一个叫薛恭的将军看中,要纳去做妾。有个书生替她出头,被打得吐血,如今不知死活。"
她顿了顿,迟疑道:"你……认不认识什么大夫,能不能去看看那书生?我怕他就这么……"
她的话没说完,她也知道阿隼如今是什么处境,实在无法继续往下说了。
一个质子,无诏不得出,图兰把他看得很紧。若此时要在建康城里偷偷托人办事,会冒很大风险。
阿隼却看着她,几乎没有犹豫,握住她手道:“我在建康住了有些日子,也认得几个建康城中的江湖郎中。"
他怕小满担心,握住她的手:"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小满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自己所有的委屈,随着阿岁这一句“你放心”,全数倾泻而出。
这些日子里她眼睁睁看着阿杏认了命。看着自己被孤零零关在使馆里,自己深陷牢笼却无法自救。
可阿岁却二话不说,应下了她。他明明比谁都身不由己,可却比谁都愿意为自己伸手。
此后,小满就在使馆住了下来,直到天气逐渐开始转暖,图兰果然再没来找过她。
小满被遗忘了在这间屋子,图兰留了两个看守的柔然士兵看着房门,寸步不离。
沈砚这头再没了半点动静,这个人仿佛从她的生命里,就此抹去了一般。
小满起先还带着一点期盼,期盼哪一日他会出现在使馆门口,带她回去。
可一日,两日,十日,一月……她终究是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沈砚到底还是把她舍下了。
她却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沈砚一刻也没有歇着。
他向萧太尉递了折子,又动用了平日里绝不肯动的人情,只为把小满从使馆里名正言顺地要回来。
太乐署的曹官被他催了不下十趟,连尚书省主客曹的堂官看到他都要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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