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珀还是想不明白。
她从头至尾都没觉得梁仲舶对她有多上心,爱情究竟从何而来?
也可能他天生冷淡,是块捂不化的冰。
在孤傲这一点上,苏珀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一旦交上手,就是冰刀划冰面,比拼谁更硬。
这份纠结并没有延续到午餐之后。周一事忙,两点有一个答疑会,有关三八节项目的。
Brief的内容苏珀已提前知晓。H&C这家公司最早靠卖奶粉起家,随后涉足营养保健等领域,十年前在港交所挂牌上市,市值百亿。
苏珀和他们打过两回交道,正是那群彬彬有礼的香港客户。
疫情过后,制药企业纷纷进军营养保健食品行业,大健康领域将成为药企的新战场,未来走势看好,这次三八节的营销预算也非常可观。
客户方出面答疑的人是国际市场部一个名叫David的创意。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的KPI不是销售额,而是让中国人注重健康问题。我们要impact,insight和implement,Clear?”
苏珀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活在千禧年,上个世纪4A广告公司的那套油腔滑调,他可算学到精髓了。
负责这个项目的客户经理同样是一脸喝了隔夜酸豆汁,消化道紊乱的表情。
“这个David说话听得我真难受。”
苏珀把麦mute了,说:“这人,我老乡。”
“真的啊?”
“我上家公司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互联网大厂干甲方,铁岭人。”
“东北人学港台腔,真难为他了。”
苏珀对此司空见惯,“他老板是香港人,不学怎么拍马屁?”
答疑会听完,客户需求还是很清晰的。一套完整的营销方案,预算cover在一千万,还是有钱可挣的。
距离提案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一共要出三个Idea,苏珀出一个,另一组创意出一个,再请外援来保一个。
三八节向来是各大品牌营销战的修罗场。而这一天的命题始终如一———怎样打动女性消费者。
看似简单的命题,要交出一份满分答卷却并不容易。
因为这是一个人人都在聊女权的时代。
客户说,他们想要特别有洞察,能够打动人心,甚至能改变社会偏见的广告。
但这是一个伪命题。为什么?
因为广告公司的本质是谎言制造工厂。绚烂的话语,精美的包装,大肆的鼓吹,都只是些小伎俩和小聪明,是用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
没有人爱看广告,甚至没有人相信广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会上当受骗,但其实他们就是最大的受骗者。欺骗他们的不是广告的内容,最根本的谎言在于——广告诞生了,人们接受了广告的存在。于是广告便有了存在的有意义。
事实是,广告改变不了偏见,也影响不了社会。这所有动人的说辞,都只是为达到营销目的而安的幌子。人类文明诞生至今都没能达成的事情,指望靠一条广告来扭转,那是扯淡。
苏珀并不热爱广告,她热爱的仅仅是这份工作。
工作,是她证明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正当苏珀因为新接下来的比稿项目而倍感压力时,第一天上班的职场新人给她发来了一张自拍。
林旸刮了胡子,还剪了头发,规规矩矩地穿着浅蓝色的棉衬衣,脖子上挂着工牌,而不是铁牌。
苏珀回复他:【终于不像野人了。】
界面跳接到了语音通话。
苏珀去到楼梯间,电话一接通,林旸便开始抱怨:“我上班这地儿可太偏了。早上开车来,在北五环堵了一个小时,有这功夫都能去趟天津了。”
苏珀笑:“你丫还瞧不上西二旗。那是中国的硅谷,未来宇宙的中心,我想去还去不了呢。”
多少人累死累活干广告,就为了有一天能去互联网大厂干甲方,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旸第一天上班,干的都是些碎活,这会儿还挺清闲,能有时间下楼买杯咖啡。
“我是真瞧不上这地方,没劲,一点北京味儿都没有。”
苏珀提醒他,“你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南四环。”
对苏珀这种外地打工人而言,北京除了朝阳区,其他地儿全是村。西二旗和南四环也就半斤八两,跟平谷的嘲笑廊坊的不是北京人一回事儿。
才溜班一会儿,工作群里就有人@她。
苏珀说:“你好好上班,我忙呢。”
“行。晚上再聊吧。”
林旸先挂了电话。
但苏珀其实想说,晚上不聊也行,聊也净是些腻歪的话。
回到微信主页,苏珀看见梁仲舶的头像,更焦虑了。
这回她不是有心要他等,而是真不知该怎么回复。
她是没办法一心两用的人。
苏珀决定快刀斩乱麻,提高工作效率不再分心,先敷衍他几句。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早上忙,没看到。】
等苏珀回到工位,再看手机,已经有了回复。
【我已返京。】
【上课?】
【是。】跟著下一条,【請你飲茶。】
【哪?】
【Ritz-Carlton.】
苏珀皱起眉头。
去酒店喝茶,什么意思?
公司附近还真有一家丽思卡尔顿,推窗就能看见。
不过这也不稀奇,他知道她公司在哪里,打开地图软件一搜便知道附近都有什么好地方。
虽然他们都base在北京,但却很少在北京约会。
为数不多的一次,梁仲舶在工作日找她吃午饭,是在SKP六层的餐厅,吃淮扬菜。
那时两人算在热恋,天天见面都不嫌多。苏珀遇到工作上的烦心事,拉住他拼命吐槽,发泄负能量。
梁生竟没有一点不耐烦。
“听你讲工作,挺有趣。”
“你觉得有趣?”
“可能因为广告行业本身很有趣。”
“这行可不是人干的。”
“那你是什么?”
“我是畜生,是狗。见了客户,就摇尾巴汪汪汪的那种。”
“你太贬低自己。”
“是你不懂职场艰辛。”
他说:“我只管懂你就好。”
他其实待她不错。
温柔,总在不经意中。
苏珀并没有把他视作仇人,也恨不起他来。哪怕他在她生活里消失了一整年,了无音讯。
此时此刻的怯懦,只怪那该死的矜贵和骨气。
【等我半个钟。】
回复完这条微信后,苏珀和组员确认了一下工作进度,然后去到了创意总监的办公室。
总监正在打电话,苏珀隔着玻璃门听见了一句。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研发出新冠疫苗了吗?”
看来是药企的客户。
苏珀一直等到他挂完电话,才敲门而入。
“我要请假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嘛啊?”
苏珀随口胡诌,“哦,打新冠疫苗。”
对方语塞了好一阵,明知这是借口,也只有无奈应允,“出去吧。”
言下之意是让她滚。
苏珀习惯了。
总监混迹广告圈二十余载,是现在公司里这群老男人的首脑,看她不顺眼已久。
唯一对她态度好时,只有在她穿低胸或是短裙来上班的时候。
这就是她生存的世界。
作为女人,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呢?
是当你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彻头彻尾的男权世界里,并且无法挣脱的时候。
绝望久了,就习惯了。
苏珀去洗手间补了点妆,只带着手机下楼。
入冬的北京,很光秃,每条街都是一样的颜色,寡淡而无趣。
苏珀在酒店门口吸了根烟,思绪放空的这五分钟,天空开始飘雪。
苏珀想,他们还真是跟雪有缘。
王菲的歌里有一句。
「从未跟你饮过冰,零度天气看风景。从未攀过雪山,所以以为天会继续晴。」
事实呢?雪也攀过,冰也饮过,还是不算如愿。
由此可证,歌里唱的,都是假的。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跟人讲事实,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苏珀掐烟走进旋转门,两人好巧不巧在电梯口撞见。
这男人,昨天还是滑雪客,今日便摇身扮作西装友。
苏珀侧目扬眉,“你穿这样去给人上课?”
“没人说不能穿西装上课。”
梁仲舶先手按下楼层键,“教书先生,都係先生。”
苏珀抱手,不再和他搭话。
他多半觉得她是傻子,他说什么都会信的那种。
电梯到站,身着waistcoat的矮胖领班在电梯口领路,“梁生,里边请。”
苏珀看出来了,他是这里的熟客。
行至落地窗边,邻班拿起桌上的「reserved」卡片,笑目问:“哩个位得唔得?”
梁仲舶答:“都得嘅。”
“仲系饮普洱?”
“系。”
“那我去交代后厨备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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