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案倒计时三天。
苏珀被私窗叫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正在泡茶,“聊聊H&C的项目?”
苏珀没有坐下,“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想创意不是拍电影,不需要一个剧组分工干活。
她只需要一个大脑,想一个idea,就够了。
与其浪费口水争论,不如省下时间让她一个人好好琢磨创意。
老板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如果现在让你做CD,你觉得你可以胜任吗?”
言下之意,是想给她升职。
苏珀对此很意外。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全公司最不受待见的人,事实也是如此。并非业务能力问题,而是因为她不愿意被职场裹挟,做个没棱角的水母人。
苏珀看着展柜里奇形怪状的广告奖杯,在心里默数,有多少奖是她为公司赢下的。
她给公司带来的价值,远大于公司在她身上的投入。
短暂地深思过后,苏珀说:“我对我的创意有自信,但我不是那种把一切都捏在手里的人,也不爱管人。”
苏珀对于权力没有任何痴迷,这就是她与那些男人不同的地方。
这份工作打动她的是薪酬和履历,能拍出什么作品,做出什么样的广告。Title只是一个光环,做不做CD,她并无所谓。
老板点头,“如果你有改变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聊。”
走出办公室,苏珀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偷瞟她。
Daisy借吸烟为名将她拽到了楼梯间,问:“你跟老板提离职了?”
“没有。”
苏珀整理了下头发,“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最近每天下午才来公司,开会也不出现,大家都猜你不想干了。”
苏珀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确实有些消极怠工。
没灵感,来了也是对着电脑干坐着,不如去逛逛书店公园,在生活里找洞察。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应该要走了。”
办公室有什么风吹草动,老板不可能不知道。
苏珀一瞬间想明白了。老板今天整这么一出,是为探她的底,也顺便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最好呢,是她主动卷铺盖走人,这样大家都体面,他还能冠冕堂皇地说,我是想栽培你,想让你当CD的,是你自己拒绝了这个机会。
职场人,虚伪透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苏珀点着烟,脾气上来了。
“当初招我进来的时候,美其名曰想让我独当一面,结果呢?净扔一些脏活累活让我干,什么意思?我对这家公司算不错吧,墙上挂的那些广告,哪个不是我做的?我没少给公司挣钱吧?”
Daisy能理解她的愤慨,也不缺乏共情能力。但她无法跟着苏珀一块儿骂老板,毕竟,她还在职。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离开这家公司,苏珀不愁没退路,但Daisy还得为交够五年社保,攒积分落户发愁。
苏珀一个人去到公司楼下的居酒屋,白日饮醉。
她一直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目标清晰,工作全力以赴,一心求胜。从毕业到现在,八年无休,工作几乎占满了生活的全部,她是该好好休息了。
但不工作,不干广告,她应该做什么?
苏珀脑中一片空白。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下翻再下翻,对话框除了工作群组还是工作群组。
北漂了这么多年,她身边来来回回的净是些酒肉朋友,遇上烦恼,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于是苏珀点开朋友圈,写下四个字:需要灵感。
她获取灵感的途径通常只有两种。
HangoverorSex.
苏珀不抱任何希冀,继续饮酒。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真的关心她的动态。
她的求助信息会和微商卖货、营销广告、网红自拍的朋友圈混杂在一起出现。
第一个打电话来关心她的人是林旸。
苏珀接起电话,言语间充斥着负面情绪。
“你能好好工作吗?”
“我不忙。”
“我忙。”
“你在喝酒?”
“是。”
“一个人?”
“你能来找我吗?”
“能。”
“你来吧。”
游手好闲,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苏珀一直在居酒屋坐到夜幕临近。
以往北京的六七点,正是上班族蜂拥而出写字楼的时候,而她在人群中,就像一只逆流而上的鲟鱼。
她有多久没像这样细心观察过生活了?
透过琥珀色的落地窗,苏珀看着林旸一边低头看手机定位,一边找地方。
寒冬腊月飘雪夜,他身上的派克外套依然是敞着的。
苏珀打心底认定,弟弟始终是弟弟,没到年纪,看问题当然不够成熟。她把人喊过来,只为有个伴儿陪聊解乏,并不指望他能真的帮助她解决烦恼。
但他愿意穿过大半个北京来见她,也算是一种真诚。
苏珀说:“我在这家公司应该干不长了。”
林旸坐下,把外套脱在一旁,没心没肺道:“你是富婆,不上班也行。”
“那是因为我在职,有保底收入,闲了还能接接私活,日子过得很舒服。一旦没有工作,就只能坐吃山空了,你明白吗?”
林旸点头,“明白。我明白。”
苏珀被他不痛不痒的回答惹毛了,“我不像你,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房,工作随便做做,不乐意就不做。”
之前,他们的感情还没到掏心剖腹那一步,林旸从没跟她提过自己的事情,苏珀想当然认定他是个不懂人间疾苦的京城少爷。
林旸觉得有必要也让她了解了解他。
“我小时候呢,是在胡同里长大的。不是所有胡同都是四合院儿啊,我爷爷奶奶家是那种平房,一条胡同好几户人,都用一个厕所。你想想冬天要起夜上个厕所,那得多冷?我家那片儿当时有个蒙族大爷,下雪天喝了酒,夜里解手时摔了一跤,人给冻死了。我那时候小,怂,出这事儿后就一直不敢去上厕所,后来我爷就在院子外头搭了个洗澡的棚,再后来我们就搬家了……北京孩子,尤其是胡同长大的,都不图什么大富大贵,但求吃穿不愁,安稳过日子。”
听完这个故事,苏珀看着林旸的眼神和之前大不一样,情绪也明显平缓了下来。
须臾,她问了一句。
“你家的平房,在哪儿啊?”
“西城,金融街那边。”
“拆迁了吗?”
“没,被政府征收了。”
苏珀喝了口酒,飞速头脑风暴了一番。
两层的平房住五口人,怎么着得有百来平吧?按西城的补贴均价,妥妥是个隐形富豪。
“每回来国贸,看着这些楼,我都觉得特别割裂。”
林旸还在感慨,“这个城市的繁荣是属于你们的,不是属于我们的。”
作为异乡人的苏珀摇头,“眼前的繁荣是假的,只有记忆才是真的。”
她来过,战斗过,在这片楼宇中忙碌过。
而现在,眼前干云蔽日的高楼,霓虹万千的广厦,她只看见了虚无。
怪不得杨千嬅要唱,「看不起这个浮华盛世」。
这座城市不属于任何人。
苏珀突然领悟,她尚且会烦恼,会被自我的包袱压得喘不过气,是因为她不能接受懦弱的自己。
她不甘心躲在男人臂弯下做个小女人,也不想活成百子湾网红那样的商品。
这仅仅是生活给她出的又一道难题。她总能找到一条出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只需像以往一样,咬咬牙,熬过去。
苏珀回到公司,夜晚恰恰是广告人最忙碌的时候,办公室里闷沉沉,无一人下班。苏珀将工作文件拷到自己的手提电脑上,用了十分钟时间,便明显感觉氧气不够用。
她喘不过气。
在居酒屋里,她试图让林旸明白自己的困境,得到的答复却是,“你已经很强了,不需要变得更强。”
多完美的自我逃避的理由。
《革命之路》里,对生活绝望的April说:“不是一定要去巴黎的,我只是想再活一次,活得精彩一些。”
无论去哪都好,她想要的只是改变。
生活已经快将她逼疯了,别人却还在劝她,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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