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尽,天光破开层层云层,温柔洒落整座皇城。
自陆时衍被押入北镇抚司大狱,已有七日。
整整七日。
这七日,是江南歌此生最难熬的七日。
满城风雨,流言滔天。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议论永宁侯府大势已去,议论那个素来摆烂闲散、不务正业的侯府世子,这次终是踢到铁板,触犯龙颜,再无翻身余地。
此前遇刺时的伤还没好透,江父江母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让她出府淌这趟浑水。
江南歌在家无事可干,只能日日倚着窗棂,看着庭院里的花木发呆。手臂上的伤反复作痛,提醒着她那日巷子里冰冷的刀光与护卫厮杀的脆响,也提醒着她——有人铁了心要断了陆时衍的后路,连她递出证据的路都要堵死。
她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这些年记下的卷宗、抄录的账册,试图从那些早已被人筛过的文字里,再揪出一点蛛丝马迹。可指尖划过纸页,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依旧干净得刺眼,仿佛这场冤案,从头到尾都只是沈砚舟一人的私怨构陷,再无半分牵扯。
她知道这不可能。
沈砚舟一个新晋状元,纵然心怀私怨,也断断没有本事封死所有朝臣的嘴,断断没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抹除所有指向更高处的线索。
可她被禁足府中,又带着伤,连再去一次布庄、再找一次老伙计都做不到,只能困在这四方庭院里,看着流言发酵,看着陆时衍的处境一日比一日凶险,连一丝能为他做的事都做不了。
可她查到的所有线索,全部止步于沈砚舟。
再往上,便是一片干净空白。
不是查不出来,是有人提前抹去了所有高层线索。
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些被刻意“清洗”过的账册,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数字背后,都透着一股被人精准操控的阴冷。
沈砚舟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每一条线索的终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死死挡住了她探寻真相的去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沈砚舟不过是个跳在台前的棋子。
可她被锁在府中,又带着伤,连走出这扇门都做不到,更遑论撕开这层黑幕。
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越传越凶,看着朝堂上弹劾陆时衍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去,看着他在牢里,替那幕后之人扛下所有罪名。
安宁几次来看她,都被江父江母拦在了前厅,只能隔着门低声说几句狱中的消息。
说他依旧是那副散漫样子,在牢里吃得香睡得好,半点不像个即将定罪的罪臣;说狱卒都私下议论,永宁侯世子是烂泥扶不上墙,死到临头还浑浑噩噩。
江南歌听着,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的焦虑更是翻涌成浪。
她怕,怕自己是自己的任性结盟害了他;怕他就这样被钉死在罪臣的位置上,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也怕下次见面就是最后一面。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该缠着他结盟,让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世子,硬生生被卷入这场的漩涡里。
若不是她执意要查案,他本可以继续做他的永宁侯世子,依旧摆烂度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身陷囹圄,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第七日的天光,终于刺破云层,洒落在京城的街巷里。
江父江母依旧不许她出府,可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心底的执念,借口换药,偷溜了出去,安宁陪着她,站在了府门后的侧巷里,隔着半条街,遥遥望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手臂上的纱布勒得有些紧,牵扯着皮肉生疼,可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朱漆大门,指尖攥得发白。
今日的北镇抚司长街,人山人海,群情汹涌。
前些日子闹的太凶,加上二皇子和沈砚舟的暗中推波助澜散播谣言,人人都认定他罪无可赦。
此刻听闻他今日即将释放,整条长街瞬间炸开了不满的声浪。
“凭什么?证据确凿的案子,居然七天就放出来了?”
“果然是侯府权势滔天!平民犯错必死,世家犯错无伤!”
“你看牢门马上开了,他定是半点苦头都没吃过!”
“律法在前形同虚设,不过是权贵用来糊弄百姓的幌子!”
“我绝不服!这般罪臣怎能安然出狱!”
斥责、愤慨、不甘的议论层层叠叠,灌满整条长街。万民汹汹,皆对陆时衍的“平安出狱”满心抵触。
终于,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狱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幽深狱道中缓步走出。素色布袍,墨玉冠束发,腕间两道铁链勒痕狰狞刺眼,是实打实七日桎梏留下的伤痕,可他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步履从容平静,不见丝毫狼狈。
百姓见状,抗议声再度高涨。
“看吧!果真完好无损!”
“铁链痕迹看着吓人,实则根本没受罚!”
“世家子弟,永远可以置身法外!”
“太不公了!我们百姓哪里有半点公道!”
漫天骂声、满眼非议,尽数落在他身上。
陆时衍全然置若罔闻。他早已知晓太子布局,也早预料到此番万民误解、满城唾骂。既是结盟入局,便早有承担风浪的准备。
他抬眸望了一眼天光,下一秒,目光便穿透层层攒动的人群与喧闹声浪,精准地落在了巷口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她身上。
隔着汹涌人海与漫天非议,他眼底独存温柔,稳稳落定在她苍白孱弱的身影上,瞬间熨平了她心口所有的焦灼与不安。
陆时衍几步穿过围观的百姓,全然不顾周遭此起彼伏的指责,径直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藏在衣袖里、微微绷紧的手臂,眉头骤然蹙起。
“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他的声音带着牢狱久居后的沙哑,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
江南歌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出来了。”
“嗯,我出来了。”他轻轻应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衣袖,看到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刀伤时,眼底瞬间凝起寒意,“这伤,是为了我的案子?”
她点了点头,指尖微微发颤:“那日送证据,遇到了刺客。”
安宁识趣地带着下人退开,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卷着落花,轻轻落在陆时衍的肩头,街面上百姓的抗议嘈杂依旧隐约传来,却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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