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中那片温柔的月光与满树的碎响。
黎清然站在门内，目光落向殿中。
景琬琰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捧着本《镇国策》，烛火映着她半边侧脸，将那张曾经总是笑意盈盈的脸，勾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也梳得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珠翠点缀。从前那个喜欢穿最鲜艳的衣裙、戴最精美的钗环、走到哪里都要成为焦点的公主，此刻坐在这片昏黄的烛光里，显得安静又沉稳。
书案上摆着厚厚一叠奏章抄本。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有些凌乱，看得出写字的人并不习惯这种枯燥的文字，却在一笔一划地硬啃。
看到是她，景琬琰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起身，欣喜道：“清然，你来啦！”
“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景琬琰将手中的书往前推了推，另一只手指着书页上某处，语气里带着求助的依赖，“我都看不懂。”
黎清然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页。
是讲赋税与民力的平衡，引了几处前朝旧例，文字晦涩，逻辑绕了好几道弯，确实不好懂。
黎清然没有立刻解释，问她：“为什么看这些？”
景琬琰愣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因为无聊啊，我现在都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黎清然没有说话。景琬琰的笑容在她沉默的注视里，一点一点淡下去：“如果非要说个所以然，我就不能向你学习吗？我想学点东西，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身为妹妹和女儿，我想为哥哥和父皇分担些什么。父皇待我那么好，我却一直没什么可以回报他的。哥哥他那么累，每天熬到那么晚，却从来不在我面前说半个字。我知道他怕我担心，可我……”
她没说下去，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还有，身为公主，我也想为百姓做点事。”
说到这里，景琬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总觉得，这世上所有人对我好都是应该的。父皇宠我，哥哥疼我，宫人们顺着我，怀……”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会有人送到我面前。我从不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从不问别人累不累，难不难，有没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没有一件是理所当然的。”
“清然，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明明我的身边有最好的人，我却只知道一味地索取，从来都没想过让自己也成为这般厉害的人。”
黎清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道：“不讨厌。而且，你不用这样想，生来便拥有的东西是你的资本，如何使用是你的权利，享受也好，挥霍也罢，那是你应得的。你不需要因为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而感到愧疚。”
“那是给你这些东西的人该想的事。”黎清然语气平静，“你父皇给你宠爱，那是他的事。你哥哥疼你，那也是他的事。宫人们顺着你，那是他们的本分。你只需要接受，然后，在你愿意的时候，选择如何回应。”
黎清然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你想成为厉害的人，这是你现在的选择，这很好。但不需要用‘我以前很讨厌’来否定自己。”
黎清然继续道：“太子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开心，他永远会为你兜底。”
景琬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自己手背上，整个人沉浸在那种“我不需要愧疚，还有好多人爱着我”的感动里。
然后，她就听到黎清然平稳的声音——
“刚才讲到赋税与民力的平衡，对吧？”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黎清然，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狼狈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愣在那里，还没从情绪中反应过来。
“啊？”
黎清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重复道：“赋税与民力的平衡。”
景琬琰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和浓浓的不可置信：“你这时候跟我说这个？！”
“不然呢？”黎清然却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哭归哭，事情还要做。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想看了。不然，就等讲完这一段，再继续哭。”
景琬琰望着黎清然那张认真的脸，努力地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调侃的痕迹。
没有！完全没有！黎清然是认真的！她就是这么一个在理智和情绪之间收放自如的神人！
景琬琰愣了好久，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这样啊，连哭都要分时候。”
景琬琰深吸一口气，又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我准备好了，你讲吧。”
黎清然低下头，指着书上某一个地点：“这里，前朝在试行新政时，曾将赋税折合成布帛征收，结果导致布价大跌，农户反而受损更重。”
景琬琰凑过去，认真地看那一行字。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个哭得稀里哗啦，却被硬生生拽回来啃书。一个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讲课。
“所以，赋税改革不能只看形式，要看实际负担落在谁身上。”
她的眼角还红着，可那两道细细的纹路，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像月牙。
景琬琰到底是第一次吃苦，骤然把自己绷得太紧，又突然放松，身体肯定受不住，讲完这个问题，她就困得迷迷糊糊了。
黎清然站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床榻在里间，被褥整整齐齐，显然这几日都没人好好睡过。她回头看向景琬琰。
那姑娘还坐在案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栽倒在书堆里。
“去睡。”
景琬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
黎清然等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握住景琬琰的手腕，将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诶诶诶！”景琬琰被拽得踉跄两步，困意都惊散了几分，“我自己走，我可以自己走的！”
黎清然松开手。景琬琰揉着手腕，嘟囔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一点耐心都没有”，却乖乖朝里间走去。
两人并肩躺下。景琬琰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清然。”
“嗯。”
“谢谢你。”
黎清然没有回答。
景琬琰也不在意，又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帐顶：“清然，我今天……哭得好丑。”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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