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潮
天光再次艰难地穿透破损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时,邱莹莹几乎分不清是梦是醒。她浑身酸痛,像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但一种更深层的、浸透骨髓的寒冷,让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床上,紧挨着林子服。他身上那床薄被,大半被她下意识地扯了过去,盖在自己身上。而林子服,只盖着一角,侧身向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
“子服?”她哑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回应。
她慌忙起身,也顾不上冷,探身去看他的脸。他依旧闭着眼,但脸色…比昨夜似乎更差了些。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也比昨夜粗重急促,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
邱莹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发烧都要烫!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还是风寒入体彻底发作了?
“子服!醒醒!”她急了,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林子服只是含糊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痛苦地蹙紧,眼珠在眼皮下急促转动,却没有醒来。
必须马上降温!她跳下床,冰冷的空气让她浑身一颤。她抓起木盆,冲下楼。后院的井水冰冷刺骨,她打了半盆,又冲回灶房。昨晚那点余烬早就冷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烧了半壶热水,兑了井水,调成温凉,端着盆跌跌撞撞跑回房间。
她用布巾蘸了温水,一遍遍擦拭林子服的额头、脸颊、脖颈、手臂。又解开他的衣襟,擦拭胸口和腋下。冰凉的布巾擦拭在滚烫的皮肤上,林子服的身体会不自觉地颤抖,发出更痛苦的呻吟。邱莹莹咬着牙,动作不停。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他身上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她才停下来,瘫坐在床沿,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不行,光靠物理降温不够。他需要更有效的药。她想起跌打铺老者开的内服药,连忙翻出来,又冲下楼。灶房里只有一个破陶炉,她生了火,将一包药倒进借来的瓦罐里,加上三碗水,放在火上熬。她不敢离开,蹲在灶边,眼睛死死盯着跳跃的火苗和瓦罐边缘渐渐升起的白气,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楼上和客栈内外的动静。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汤汁,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苦味。她小心翼翼地滤出药汁,端上楼。林子服依旧昏睡着,喂药变得极其困难。她只能像昨天一样,将药含在自己嘴里,一点点渡给他。苦涩的药汁弥漫在口腔,让她阵阵作呕,但她强忍着,直到确定他咽下去了大半。
喂完药,她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饿得发慌。她从包袱里拿出最后那点干粮屑,就着冷水吞下去,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客栈里开始有了人声,是其他房客起床走动、伙计打扫的声音。邱莹莹将房门虚掩,只留一条缝,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不敢离开林子服太久,但心里清楚,他们必须尽快弄到钱,弄到更好的食物和药品,弄到更安全、更适合养伤的环境。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她坐在床边,看着林子服昏睡的侧脸,那不正常潮红下的虚弱,让她心如刀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出去,想办法。
从怀里摸出剩下的碎银和铜板,仔细数了数。除去昨晚的住宿费和药费,还有大约一两五钱银子,外加几十个铜板。这点钱,支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尽快找到赚钱的门路,或者…弄到更多的钱。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此刻变得异常清晰——那七枚镇魂钉。
林子服父亲手札里提到的,林家祖传的,以雷击木制成,专克阴邪的镇魂钉。其中六枚,被她收在乌木盒里,就在包袱最底层。这东西,对林文松那类人,或许是催命符,但对某些人…比如真正懂行的道士、和尚,或者收藏古怪物件的人,会不会是值钱的宝贝?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又伴随着强烈的罪恶感。这是林子服父亲留下的遗物,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拿去变卖…可眼下,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如果人死了,留着这些钉子又有什么用?
她走到包袱前,蹲下身,手有些发抖。指尖触到冰冷的乌木盒,那清冽的、与众不同的木香,似乎能穿透盒子散发出来。她打开一条缝,里面六枚乌黑发亮、刻着金色符文的钉子,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绒布上,散发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拿,还是不拿?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呓语。邱莹莹猛地回头。林子服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依稀能辨出“…钉子…爹…别…”几个破碎的音节。
邱莹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迅速合上木盒,将包袱重新系好。她走到床边,握住林子服滚烫的手,低声道:“没事了,子服,没事了,我在。”
林子服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高热并未退去。
邱莹莹看着他的脸,又看看那个包袱,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她将乌木盒从包袱里拿了出来,却没有打开。她找来一块破布,将盒子层层包好,塞进自己怀里,贴身放着。她决定了,先去探探路。如果有机会,能不动用这钉子最好。如果实在山穷水尽…再说。
她替林子服掖好被角,又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楼下堂屋里,那个伙计正在擦桌子,看见她下来,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邱莹莹走到柜台前,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小哥,向你打听个事儿。我哥哥病得厉害,想买点滋补的吃食,再抓两副好药。不知这黄桷驿,哪家的药材货真价实,哪家的吃食干净些?还有…我想找点零活做,补贴些家用,不知哪里能找到?”
伙计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然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眼神还算清明,说话也客气,便随口道:“药材?安氏跌打旁边那家‘仁济堂’最大,也最贵。往西街走,过了牌坊,有家‘刘记药铺’,价钱公道些,药材也还行。吃食嘛,前头街口王寡妇家的馄饨摊子,干净,分量也足。至于零活…”他顿了顿,眼神里带了点别的意味,“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做啥零活?码头扛包?街上倒夜香?还是…”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是羞恼,也是屈辱。但她强忍着,没露出怒色,只是低声道:“多谢小哥指点。”说完,转身就走出了客栈。
站在客栈门口清冷的街道上,寒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在屋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消失殆尽。街道上行人多了些,摊贩的叫卖声也响亮起来。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衣,朝着伙计说的西街方向走去。
黄桷驿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镇子。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麻木或警惕。街边乞丐似乎也比清水镇多了不少,蜷缩在屋檐下,伸着破碗,眼神空洞。偶尔有穿着号衣的官差挎着刀巡街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路人,让人心头一紧。
邱莹莹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快步走着。她先找到了那家“刘记药铺”,门面比“安氏跌打”大些,但也谈不上气派。她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她说了几样陈大夫方子里有、但比较贵重的药材,询问价格。果然不便宜,她手里的钱,顶多够买两三副。
她又问了问有没有更好的、退热效果强的成药。掌柜推荐了一味“羚羊角粉”,说是清热退烧的圣品,但价格更是让她咋舌。她没敢多问,匆匆道了谢,退了出来。
站在药铺门口,她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心头沉甸甸的。这点钱,连林子服的药都撑不了几天,更别提改善饮食、换更好的住处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招工的店铺。布庄、米店、当铺、酒楼…没有一家门口贴着招工的告示。就算有,以她的身份,也不敢去应聘。她一个来历不明、带着重伤病人的年轻女子,任何一家正规店铺都不会收留。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西街尽头,靠近镇子边缘的地方。这里更加破败杂乱,污水横流,气味难闻。一些低矮的棚户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几个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看到陌生人,立刻停下,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盯着她。
在一个堆满垃圾的巷子口,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坐在一个破马扎上,面前摆着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顶针木梳之类的小物件。生意冷清,老妇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邱莹莹心里一动,走过去,蹲下身,装作看那些廉价的货品,低声问道:“婆婆,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人家,需要做绣活、缝补衣裳的?我…我女红还行,工钱好商量。”
老妇人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嘶哑着嗓子道:“姑娘,这年头,谁家不是自己缝缝补补?除非是大户人家,可那也得有人引荐。你这外乡来的,脸生,谁敢让你进门?”
邱莹莹的心又沉了沉。但她不死心,又问:“那…有没有什么短工,比如浆洗衣裳、打扫庭院之类的?”
老妇人摇摇头:“浆洗衣裳,都是自家婆娘闺女的事儿。打扫庭院…唉,姑娘,看你也不是干粗活的人。这世道,女人家想挣口饭吃,难啊。”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浑浊的光,“除非…你去南城那边看看。”
“南城?”邱莹莹一愣。
“南城…窑子街。”老妇人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麻木的意味,“那边…倒是常年缺人。年轻,模样周正些的…总能混口饭吃。不过,那是火坑,跳进去,一辈子就毁了。姑娘,看你也不像走投无路到那份上,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邱莹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窑子街”三个字烫到了一样。她向老妇人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肮脏的巷子。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羞愤、绝望、恐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手脚冰凉。难道…真的只有那一条路了吗?不!绝不!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了稍微热闹些的主街。在一个拐角,她看到一家当铺,黑底金字的招牌,“恒昌典当”四个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当铺…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怀里那个乌木盒,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她站在当铺对面,看了很久。进进出出的人,有衣着光鲜、神色匆匆的,也有衣衫褴褛、满脸愁苦的。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写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走投无路。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林子服滚烫的额头,想起那碗苦涩的药汁,想起客栈里那床薄被,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也想起林子服父亲灰飞烟灭前,那最后一点解脱的眼神,想起手札上那句“慎之,慎之”。
天人交战,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最终,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扇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当铺大门,走了过去。
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布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寒风。掀帘进去,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木头、纸张和说不清的霉味混合在一起。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留着山羊胡、面色冷淡的老朝奉,正就着油灯,仔细查看一块玉佩。
听到脚步声,老朝奉头也没抬,只从眼镜片上方,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身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淡淡问道:“当什么?”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走到柜台前,柜台太高,她几乎要踮起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乌木盒,放在高高的柜台上。
“当…当这个。”她低声说。
老朝奉这才放下手里的玉佩,拿起那个毫不起眼的布包,掂了掂,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当乌木盒子完全露出来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亮光。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盒子,打开。
六枚乌黑发亮、符文古朴的镇魂钉,静静地躺在丝绒上。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下,钉身上的金色符文,仿佛在幽幽流转,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神秘而凛然的气息。
老朝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拿起其中一枚钉子,凑到眼前,借着油灯,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他的指尖,甚至微微拂过那金色的符文,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看了许久,他才放下钉子,抬眼看向邱莹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简陋的衣衫,看到她心底去。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老朝奉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隐藏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祖…祖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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