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孤注
火,是这间破败小屋唯一的主宰,也是唯一的神祇。它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静静燃烧,枯枝在烈焰中蜷缩、发黑、最终化为一段段暗红闪烁的、裹着白灰的余烬,释放出有限却足以维系生命的热量。火光将四壁斑驳脱落的泥土墙映得忽明忽暗,将屋顶椽子扭曲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诡异而沉默的壁画。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焦香、灰尘的呛人气味,以及…从角落那张“床铺”方向飘来的、越来越清晰、令人心头发紧的、甜腥中夹杂着腐败的恶臭。
邱莹莹跪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让火焰保持均匀。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倚墙而坐、双目紧闭、胸膛剧烈起伏的林子服。火光跳跃,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两抹因高烧而生的、不正常的潮红,在颧骨处显得格外刺眼,像两团将熄未熄、却灼人肺腑的暗火。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嗬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小团灼热的白雾,瞬间又被小屋里的寒意吞噬。
昨夜后半夜,他的高热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卷土重来,甚至比在山洞里时更加凶猛。喂下去的水,很快化作滚烫的汗液渗出,浸湿了里衣和身下的枯草。喂下去的肉糜,他几乎无法下咽,勉强吞咽几口,便会引起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牵动背后的伤口,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全身。那伤口…邱莹莹清晨时鼓起勇气再次查看,只一眼,心就沉到了冰窖。周围的红肿已经蔓延开,皮肤紧绷发亮,颜色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紫黑色,边缘溃烂,渗出黄绿色的、粘稠腥臭的脓液。最可怕的是,几条暗红色的、像毒蛇般的细线,正从伤口边缘,向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蔓延开去。
这是“红线”!邱莹莹听村里的老人提过,这是伤口“走黄”(败血症)的凶兆!若不及时遏止,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没有药。金疮药早已用尽。水,只剩下瓦罐底最后小半碗浑浊的雪水。食物,只剩下一小撮肉干碎屑。而他们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废屋里,外面是茫茫雪原,呼啸寒风。最近的黄桷驿,是回不去的龙潭虎穴。信阳府,更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绝望,像这屋外无孔不入的寒气,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看着林子服在昏迷和高热的折磨下,时而痛苦呻吟,时而含糊呓语,身体因为寒冷和病痛而不停地颤抖,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苍白透明的皮肤下流失。这个一路护着她、带着她闯出地狱、又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男人,正在她眼前,一点点被死亡拖向深渊。
而她,除了眼睁睁看着,一遍遍用那点可怜的、早已脏污的布巾蘸着凉水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身体,除了徒劳地添柴,让这簇火焰不要熄灭之外,竟…无能为力。
不!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死!绝不可以!
一股近乎蛮横的、垂死挣扎般的力气,猛地从她冻僵麻木的四肢百骸里冲了出来,撞碎了心头的绝望和茫然。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旁边冰冷的土墙站稳。
必须找到药!必须找到能退烧、能消炎、能对抗伤口“走黄”的草药!这山里一定有!就算她认不全,就算冬天草木凋零,也总有些草药是这时节可用的!柴胡?金银花?蒲公英的根?哪怕是最普通的车前草、马齿苋,捣烂了敷上去,也总比这样干等着强!
可是…她若离开,林子服一个人在这破屋里,昏迷不醒,高烧不退,万一…万一有野兽闯进来,或者那神秘的“恩人”(或敌人)去而复返…又或者,他伤势突然恶化…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但留下,同样是等死。出去寻找草药,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赌注是他的命,也是她的全部。
她走到林子服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痛苦扭曲的眉眼,伸手,极轻地、颤抖地抚过他滚烫的额头,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乱发拨开。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子服…”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你听着,我必须出去一趟,给你找药。你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回来。火,我给你添足了柴。水,就在你手边。我很快…很快就回来。你答应我,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好不好?”
林子服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又似乎只是在梦魇中挣扎。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有睁开,喉咙里却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别去…危险…”
“我必须去。”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他滚烫的手背上,“不去,你会死的。子服,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药,一定会回来救你。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的,等我。”
她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她先走到火堆边,将能找到的所有柴火——包括那几块破木板,都添了进去,让火烧到最旺,确保足够燃烧至少两三个时辰。又将那个装着最后一点水的破陶碗,小心地放在他伸手勉强能够到的、靠近床铺的一块平整石头上。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盏命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小心地塞进了林子服贴身的内袋里——那里最暖和,或许…能给他一点慰藉和支撑。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口,费力地挪开那几块堵门的木板。刺骨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火苗猛地一暗。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火光映照下,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的熟悉身影,心如刀绞。
“等我。”她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毅然决然地侧身挤出门缝,重新踏入外面那个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世界,反手,又将木板尽量恢复原状。
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瞬间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不见日头,只有一片惨淡的、均匀的灰白光线,照着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野。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场小雪,地上的积雪更厚了,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在枯木和山石间穿梭呜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和死寂。
该去哪里找药?她对草药的认知,仅限于小时候跟外婆在山里住时,认识的几种最常见的。而且,这是冬天,万木凋零…
她站在小屋门口,茫然四顾。小屋背靠着一道覆盖着积雪、长着稀疏枯木的山坡,前方是那条蜿蜒消失的土路,另一侧,则是一片更加茂密、幽暗的松林,黑压压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雪原之上。
松林…松林里或许有草药,但也更危险,更容易迷路,也可能有野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小屋后方,那道相对平缓、枯木稀疏的山坡。昨天,那个神秘的“恩人”,似乎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离去的?而且,山坡的背阴处,积雪之下,或许能找到一些耐寒的草药,比如…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每耽搁一刻,林子服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衣,将头巾裹得更严实些,只露出一双因为缺乏睡眠和极度担忧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然后,她拔出腰后那把短匕,握在手中——尽管知道这可能对野兽没什么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屋后方的山坡,开始攀登。
山坡上的积雪比下面更深,也更松软,一脚踩下去,常常陷到膝盖。枯草和带刺的灌木枝条,不时勾住她的裤脚,划破她早已破损的手套。寒风毫无遮拦地吹打着,卷起雪沫,迷住她的眼睛。她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扫视着积雪覆盖的地面、岩石缝隙、枯树根部…寻找着任何一点可能是草药的绿色或枯黄色痕迹。
蒲公英…叶子应该贴地,枯萎了,但根还在…她记得外婆说过,蒲公英的根,清热解毒,捣烂外敷,对痈疮肿毒有些效果。她看到一片似乎被风吹开积雪、露出褐色地面的地方,连忙扑过去,用匕首和冻僵的手指,拼命地刨开冰冷的冻土。手指很快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冰碴,生疼。但挖下去半尺深,只挖到几段早已腐烂的草根,和冻得硬邦邦的土块。
没有。
她不甘心,换了个地方,继续寻找。车前草…喜欢潮湿,也许在背阴的石头下面…她掀开几块覆雪的石块,下面只有潮湿的苔藓和几只冻僵的潮虫。
还是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心越来越慌,越来越冷。不仅是因为身体的寒冷和疲惫,更是因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即将失去的恐惧。林子服还在小屋里,发着高烧,伤口恶化…她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不是浪费时间!必须找到!一定能找到!
她强迫自己冷静,直起腰,环顾四周。山坡上方,靠近一片岩石裸露的区域,有几丛叶子落尽、但枝干呈现暗红色的灌木。那是…金银木?冬天,金银花的藤蔓枯萎,但老枝是暗红色的,或许…根部还能用?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正是对症!
她精神一振,连忙朝着那片岩石区爬去。积雪更厚,岩石湿滑。她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上去,找到一丛最粗壮的金银木,用匕首用力砍削它露出地面的、虬结的老根。木质坚硬,匕首又不够锋利,她砍得虎口发麻,才勉强砍下一小段拇指粗细、带着泥土的根茎。她如获至宝,顾不得脏,塞进怀里。
有了一味药,希望似乎大了一点点。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退烧的…柴胡?柴胡喜欢向阳的山坡,根茎入药…
她抬头望向山坡更高处,那里阳光似乎稍好一些。她咬咬牙,继续向上攀爬。这一次,她更加仔细地搜索向阳的坡面、田埂边缘。就在她因为体力不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掠过一处被积雪半掩的、陡峭的土坎边缘。
那里,在积雪和枯草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小簇…极其不起眼的、灰绿色的、贴地而生的细长叶片?叶片顶端,还残留着几颗干枯发黑的、伞状的小小果实!
是柴胡!绝对是柴胡!而且看样子,是已经长老了的柴胡,药性更足!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也顾不上陡峭,用匕首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冻土。这一次,她挖到了一小把筷子粗细、黄褐色、带着浓郁特殊气味的柴胡根须!
够了!有金银花根,有柴胡根,或许…够了!至少,能熬点水给他喝下去,试试看能不能退烧,能不能对抗伤口的热毒!
她不敢再耽搁,将挖到的草药连同泥土,一起用头巾包好,紧紧攥在手里。然后,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小屋的方向,拼命地往回跑。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积雪湿滑,她几次摔倒,滚得满身是雪,怀里的药包却死死护在胸口。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手掌也被粗糙的冰碴划破,渗出血丝。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他还在等着!
当她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一段山坡,看到那间灰黑色、静静矗立在雪地中的废弃小屋轮廓时,几乎要虚脱过去。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屋里,火光似乎…暗了许多?他怎么样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冲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挪开木板,一头撞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火堆,不知何时,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余烬,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光线极其昏暗。而角落那张“床铺”上…林子服,不见了!
不,不是完全不见。他滚落到了铺边的地上,蜷缩成一团,脸朝下,埋在冰冷的尘土和枯草里,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被子滑落在一旁,那件染血的棉袍散乱地敞开着,露出背后狰狞可怖、正缓缓渗出脓血的伤口。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着,指尖距离那个装着水的破陶碗,只有寸许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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