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娜村,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三十几栋石屋、一座小教堂、一片葡萄园,几十户人家世代居住。现在,在撒丁-法联军指挥部的作战地图上,它被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疑藏奥军散兵及物资,建议肃清。”
戴蒙站在村庄外一处高地上,透过望远镜观察。晨雾正在散去,村民开始一天的劳作。老人坐在门槛上修补渔网,妇女在公共水井边打水洗衣,孩子们在村子里追逐嬉戏。没有奥军制服,没有武器反光,甚至没有成年男性。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中校,部队已就位。”副官阿尔贝托低声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按标准流程,先喊话劝降,若无回应,火炮准备,步兵清剿。”
标准流程。戴蒙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上个月在另一个村庄执行的肃清。炮火覆盖后冲进去,发现所谓的“奥军散兵”只是三个躲在地窖里的伤兵和十几个吓坏的村民。那天的记忆像一根刺,一直卡在喉咙里。
“先等等。”戴蒙放下望远镜。
阿尔贝托略显诧异:“等什么,长官?命令要求中午前完成——”
“我知道命令。”戴蒙打断他,“派两个侦察兵换上平民衣服,混进去看看。重点查教堂地窖、谷仓、村尾那栋废弃石屋。一小时内回报。”
“这……不符合流程。”
“流程是为了完成任务。”戴蒙转过头看着副官,“而任务的核心是清除威胁。如果威胁不存在,我们就不需要清除任何人。去吧。”
阿尔贝托犹豫了一秒,还是敬礼离开。
戴蒙重新举起望远镜。一个老妇人正把刚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动作缓慢,背脊佝偻。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继续手上的活计。
活下去。如此简单,如此艰难。
戴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乔托·彭格列的脸,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还有他在信中写过的那些话:
“用最小的代价,保护尽可能多的人。”
“愤怒改变不了局面,但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底线。”
一小时后,侦察兵回报:没有发现奥军人员或武器。只有一些可能属于逃兵的私人物品,一个破损的行军水壶,几枚奥地利硬币,一件沾了血污的平民外套。
情报有误,或是故意夸大。这在战争中很常见。
戴蒙召集军官开会。临时指挥帐里,气氛凝重。
一个联络官首先发难:“命令明确要求肃清。斯佩多中校,拖延只会给敌人更多准备时间。”
“如果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准备什么?”戴蒙反问,“上尉,您的部队上周把一群放羊的村民误判为奥军骑兵,浪费了半个炮兵连的弹药。我想我们需要更谨慎。”
上尉脸色涨红,但无法反驳。
戴蒙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圣安娜村:“我的建议是,进行一场有限度的清剿行动。小股部队从村西制造遭遇战,鸣枪示警,不瞄准人员。用炮声和烟雾驱赶村民向村东撤离。然后部队进村搜查,确认无威胁后,以‘已肃清,敌军溃逃’为由上报。”
“那村民呢?”阿尔贝托问。
“村民会恐慌逃离,这是战争常态。”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军官们交换眼神。
“这是在欺瞒上级。”一个少校低声说。
“这是在完成任务的同时,避免屠杀平民。”戴蒙纠正,“各位,战争结束后,历史会记录今天发生的事。你们希望被记录为‘在可疑情报下摧毁了一个平民村庄的指挥官’,还是‘成功驱逐潜在威胁、保全了无辜生命的指挥官’?”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行动在一小时后开始。”戴蒙收起地图,“各自准备。记住,枪口抬高,炮火校准在无人区。我们要的是声音和烟雾,不是尸体。”
行动如他计划的那样成功了。村民在炮声和烟雾中逃离,部队进村搜查后上报“已肃清”。上级没有深究,战场上这种小规模清剿每天都在发生。
撤离前,戴蒙让心腹士兵在教堂地窖留下了五袋面粉、两桶咸肉和一些药品。不多,但足够逃亡的村民支撑一段时间。
9月的都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战争结束了,至少是暂时结束了。法国背叛了意大利,与奥地利在维拉弗兰卡单独签订了停战协议,伦巴第划归撒丁王国,但威尼斯仍在奥地利手中。
这不是完全胜利,但足以举行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
都灵王宫的宴会厅被改造为临时授勋礼堂,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将深红色地毯、镀金墙面和军官们笔挺的制服照得如同舞台布景。
戴蒙站在受勋者队列的前排。他穿着崭新的中校礼服,左胸已经别了一枚二级英勇勋章。现在,他将获得另一枚一级军事功绩勋章,奖励他在整场战争中的“特殊贡献”。
特殊贡献。这个词在官方文件中被谨慎使用,但在军官圈子里心照不宣:斯佩多中校擅长那些不方便公开的任务。情报收集、敌后扰乱、甚至某些目标清除。
军乐奏响,队列向前移动。戴蒙的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回响。他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羡慕,嫉妒,审视,警惕。
终于轮到他。
授勋者是罗贝托·法尔科内将军,王国总参谋部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年近六十,灰发一丝不苟。他拿起托盘中的勋章,一枚镶嵌红宝石的金质十字星,却没有立刻为戴蒙佩戴。
“斯佩多中校。”将军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高级军官听见,“你在战场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那些非常规手段,为王国节省了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戴蒙微微低头:“职责所在,将军。”
“职责。”将军重复这个词,手指摩挲着勋章边缘,“是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服务王国。无论命令多么艰难,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只有戴蒙能听见:
“但有时,军人也会面临选择。是忠于明确的命令,还是忠于某些未经批准的判断。是专注于眼前的战场,还是将注意力分散到某些遥远的、与职责无关的事务上。”
戴蒙抬起眼,与将军对视,没有退缩,没有辩解。
“我在西西里视察家族产业时,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将军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关于一些平民团体,自称自卫团,手段颇为特殊。甚至有人说,他们得到了某些北方人的暗中支持。”
他停顿,等待戴蒙的反应。
但戴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将军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他抬手为戴蒙佩戴勋章,但手指在触及戴蒙胸口时用了些力。
“王国需要忠诚的军人,斯佩多中校。”将军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特别是现在,战争虽告一段落,但局势依然复杂。我们希望你继续将才能用于服务王国,远离那些不必要的牵扯。”
戴蒙敬礼,动作标准如教科书:“谨记教诲,将军。”
他转身,走下授勋台,勋章在胸口沉甸甸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反射出血一般的光泽。
当晚,王宫举办庆祝舞会。
宴会厅比白天更加华丽。弦乐队演奏着轻快的华尔兹,香槟在水晶杯中泛起金色泡沫。笑声,碰杯声,低语声,编织成一张华丽的欢乐之网。
戴蒙站在宴会厅边缘的廊柱阴影中,手里端着一杯未动过的香槟。他换上了正式的晚礼服,黑色燕尾服,白衬衫,深蓝色领结。但青色眼睛里的冷静,与周围那些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面孔格格不入。
流言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听说他在蒙特贝洛一个人摸清了奥军整个炮兵阵地的布防。用的什么手段?反正不是常规侦察……”
“何止,马真塔那次撤退掩护,他带的小队伤亡率是零。敌人难道都是瞎子?”
“我叔叔在情报部,说斯佩多有些特殊资源。不完全是军方的,也不完全是合法的……”
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是几个年轻贵族军官,战功不及他,家世却更显赫。
然后,更危险的流言出现了。
两个年长的文官端着酒杯,站在阳台门边,没有看到不远处隐藏在阴影里的戴蒙。
“……他在西西里那段时间,手可不干净。博尔基亚家族倒台那事,表面上是宪兵队打击黑//帮,但内部消息说,是斯佩多修改了镇压令的范围,保下了半个贫民窟的人。”
“何止保人。听说他还暗中资助过一些平民组织,美其名曰社区自卫团。那些组织后来怎么着?变成反抗波旁王朝的种子了。现在南方闹得最凶的那些人,说不定就有他当年养的。”
“啧啧,这要是真的,可是通敌的罪名。王国正在和波旁谈判,要是让人知道我们的军官私下支持南方的反抗者……”
“嘘——小声点。没证据的事,别乱说。不过听说上面已经开始查了,他所有的军事命令,特别是涉及平民处置的,都在重新审查。”
戴蒙的手指微微收紧,香槟杯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举起杯子,向远处一位朝他点头致意的将军微微致意。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艾琳娜。
艾琳娜今晚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绒长裙,简洁的剪裁,只有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她的浅金色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额角。蓝色眼睛里没有庆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紧绷的警觉。
她穿过舞池,没有理会几个试图邀舞的年轻绅士,径直走向戴蒙。
“戴蒙。”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急促,“我需要和你谈谈。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穿过挂满肖像的走廊,来到一处面向王宫花园的露天阳台。这里远离喧嚣,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艾琳娜确认周围无人后,转身面对戴蒙。
“我的三家夜校,”她开门见山,“上周被市政厅以‘传播危险思想’为由查封了。教材被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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